母亲的谋生路

你的世界,我们曾经来过 作者:佚名

母亲的谋生路

      1972年8月8日,嫁给父亲。
    小时候在村里,母亲就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田埂上有她弯腰插秧的身影,晒场上有她扬场的模样。播种、施肥、收割,她总比旁人麻利。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撑起家里一片天,让清贫的乡村岁月里,我们总能吃上一口饱饭。
    后来为了让我们姐弟能有更好的读书条件,一家人农转非进了城。没了庄稼可种,家里的经济来源就剩父亲一个人的工资。一家五口,日子过得紧巴巴,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父亲本是个念旧的人,老屋是他一辈子的积蓄,是他的根。可看著嗷嗷待哺的我们,看著日渐拮据的家境,他终究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把老屋卖了。那些日子,我常常看见父亲独自坐在墙角抽菸,眉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不舍与无奈。若不是这笔卖老屋的钱撑著,那段日子,真不知怎么熬过来。
    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让我们能吃好一点、穿暖一点,母亲决定出去找工作。於她而言,这从来不是“选择”,是没有別的办法。
    母亲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酒厂洗酒瓶。
    进城那年,刚好是深冬腊月,天寒地冻,河水刺骨。父亲託了好几层关係,才给母亲找来这份看似“安稳”的活计。酒厂的酒瓶堆积如山,母亲每天坐在冰冷的水池边,一遍遍地擦、一遍遍地冲。刺骨的冷水顺著指尖钻进骨子里,冻得人直打哆嗦。没干几个月,母亲手上就长满了冻疮,红肿、开裂,有的地方渗著血丝。晚上痒得睡不著,白天一沾水就钻心地疼。我们给她买了当时最管用的百雀灵,可天天泡在冷水里,再好的药膏也顶不住,家里有再好的医生,父亲也没有了用武之地。那些冻疮反反覆覆,始终不见好。
    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再也不忍心让母亲遭这份罪,四处托人,给她换了一份工作。
    第二份工作,在猪棕厂。
    比起酒厂的冰水,这里的水是温热的,不用再受冻。母亲起初还暗自庆幸,以为能轻鬆点。可她没想到,猪棕粗糙坚硬,分拣、加工全靠一双手。指尖被磨得通红,时间长了,手上起了厚厚的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到最后整个手肿得像馒头,连握东西都费劲。即便如此,母亲也从没抱怨过一句,每天照常早早起床,拖著肿胀的手去上班。
    父亲心疼得不行,又想办法给她换了工作。
    第三份工作,在印刷厂。
    具体干了多久,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些日子,母亲每天回到家,浑身都沾满黑色的油墨,连脸上、头髮上都是一层薄薄的黑灰。擦脸的毛巾,擦完黑乎乎一片,洗都洗不乾净。车间里瀰漫著刺鼻的油墨味,常年不见阳光,空气浑浊。母亲每天在里面待十几个小时,慢慢染上了咳嗽的毛病。每天深夜,我们都睡熟了,母亲却常常被咳醒。她怕吵到我们,就捂著嘴躲在角落里咳,一咳就是好半天,整个身子都在发抖。那颤抖的身影,像一根针,扎在父亲心里,也扎在我们每个孩子心里。冰糖雪梨天天熬也没有用。
    父亲终究是不忍心,又一次给母亲换了工作。
    这一次,母亲去了糖果厂。
    比起之前,这份活计算是轻鬆的。每天和甜甜的糖果打交道,车间里飘著淡淡的糖香,母亲也渐渐有了笑容。她负责包装糖果,动作麻利,手脚勤快,深得厂里人喜欢。我们也替她高兴,以为这回能安稳干下去了。
    可天不遂人愿。没干多久,下岗潮来了,糖果厂倒闭,母亲又失了业。
    唉。生活的磨难,从来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
    下岗潮席捲而来,找工作愈发困难。母亲没有气馁,跟著人去挖河道、清淤泥。我曾特意去看过她。那时候镇上人口越来越多,生活污水、垃圾全排进河里,曾经清澈见底的小河,变得浑浊不堪,水面上漂著各种各样的脏东西,散发著难闻的臭味。刚进城那会儿,这条河里还有人洗菜、洗衣服,我母亲在酒厂洗瓶子的时候,还常去河的上游洗澡、摸鱼。那时候的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如今,河早不是那条河了。我的母亲,就在这样脏、这样臭的环境里,弯腰挖泥、清理垃圾。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裳,身上沾满淤泥,一整天下来,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河道挖完,母亲又找到一份活——卫生局要修新办公楼家属大院,她去工地上搬砖、挑水泥。工地上的活,都是男人干的。母亲从不示弱,和男人们一起搬沉重的砖块,挑起装满水泥的担子,一步步爬上高高的脚手架。阳光晒黑了她的皮肤,汗水磨破了她的肩膀,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她从来没有喊过苦、叫过累,只是默默地扛著。
    卫生局的办公楼修好后,局里缺一个照大门、管收发的人。领导看著母亲勤快、实在,又为了照顾父亲,便让她留了下来。这份工作相对轻鬆,每天开门、关门,收发信件、报纸,閒了还能帮局里的同事带孩子。母亲性子温和,对孩子们格外有耐心,孩子们都喜欢围著她转。那段日子,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我们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可好景不长。照大门的工资太低,撑不起家里的开销。而照顾父亲的领导调走了——那领导很喜欢父亲这个部下,本想带他走,但父亲故土情节太重,没同意。后来的领导一朝天子一朝臣,就不让母亲干了。
    母亲便想著做点小生意。思来想去,她决定卖魔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自家做的魔芋切成小块,清洗乾净,挑著担子走街串巷。可那时候城里人很少吃魔芋,生意並不好,常常一天下来也卖不完。为了不浪费,我们全家顿顿吃魔芋——炒魔芋、煮魔芋、凉拌魔芋。到最后,我们姐弟一闻到魔芋的味道就想吐。母亲看著我们,眼里满是愧疚,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母亲又听说卖香菸能挣钱,和父亲商量开个小烟摊。父亲很支持,特意找人做了烟柜,又四处打听办菸草证的事。可烟柜做好了,菸草证却办不下来。下岗潮过后,政策优先给下岗工人办证,我们家是农转非,不符合条件。任凭父亲四处奔走、托人说情,终究没办下来。看著做好的烟柜,母亲沉默了很久,眼里满是失落。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把烟柜收起来,又去找別的出路。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母亲听说医院的传染科缺清洁工人。这份工作又脏又累又危险,没人愿意干。母亲去了。
    传染科的病人都有传染病,清洁工作格外繁琐。每天打扫病房、消毒、处理垃圾,接触的都是带病菌的东西。那时候医护都没有什么防护,何况母亲一个临时工,更没有她穿的防护服,小心翼翼地干活,生怕自己被传染。可命运似乎总在和她开玩笑——没过多久,母亲染上了肺结核。
    那时候,姐姐已经长大,也因为天天爬保合寺上学,身体变好了,但母亲绝对不敢回家修养,只能长期住院,生怕回来了,使给姐姐!於是家里的活全是她干,我打下手,父亲专门照顾母亲。姐姐照著父亲专门买的家用菜谱学做饭,练出了一手好菜。到现在,只要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准是姐姐在厨房里忙活。姐姐后来嫁了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身体一直还好。我们姐弟感情深,逢年过节都是她掌勺。
    而母亲得病的消息传开后——父亲管人事,向来按工作能力分配岗位,可有人走后门,领导让给那些能力不符的人安排好工作。正直的父亲不同意,违了领导的意,成了眼中刺。所以卫生局的同事们躲著我们一家,仿佛我们身上也带著病菌,浑身不乾净。那种被人孤立、嫌弃的滋味,想起来,心里还发寒。
    就在全家陷入绝望的时候,医院的院长得知了我们家的处境,也知道父亲在卫生局的难处,主动伸出了援手,並告之医疗费用可以慢慢付。他让父亲辞去卫生局人事科的工作,来医院当办公室主任,工资比之前高几十块钱。父亲本来在单位就孤立,感激不尽,立刻答应下来。
    父亲调走后,卫生局的房子是要还回去。所以一等母亲病好之后,卫生局就要马上收回我们的房子,因为我们不是这个单位的人了,我们只好搬到了医院山上的旧校舍里。那间校舍在山顶上,很简陋,四面漏风,冬天冷,夏天热。但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就够了。
    母亲病好后,不能再回传染科,便在医院其他科室打扫卫生。后来,整个医院山上的卫生,都归了母亲一个人。她每天早早起床,拿著扫帚、拖把,从山脚扫到山顶,把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乾乾净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退休。
    如今,母亲老了。
    那双曾经撑起整个家的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麻利。可在我心里,母亲的手,依旧是世界上最温暖、最有力量的手。
    她这一辈子,干过多少份工作,洗酒瓶、分猪棕、印书页、包糖果、挖河道、搬砖头、看大门、卖魔芋、扫厕所……吃过的苦,数都数不清。可她从没退缩过,从没抱怨过。她用自己的坚韧和付出,撑起我们这个家,把三个孩子拉扯大。
    那些艰难的岁月,那些母亲奔波的身影,深深刻在我心底。是我这一生最珍贵的回忆,也是我往前走,最坚实的力量。
    我有时候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糙得很,硌得我手疼。可我不鬆开。

母亲的谋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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