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低年级组1

你的世界,我们曾经来过 作者:佚名

小学低年级组1

      一、丟手娟
    记忆的褶皱里,总藏著些模糊却温热的碎片。就像清晨薄雾里的阳光,抓不住,却能真切感受到它的暖——那是关於一位女老师的温柔,藏在童年的丟手绢游戏里。
    那是我家刚农转非进城插班读小学一年级,而我是她带的第一届,只带到了三年级。四到六年级是別的班主任了。
    我记不清她的名字了,连模样都模糊了。只记得她蹲下来跟我们说话的时候,头髮会垂下来,扫在我手背上,有点痒。
    丟手绢的时候,她总爱把手绢放在我身后,然后故意跑得很慢。我追不上就跺脚,她就停下来等我,笑著说:“快点跑呀。”
    我摔破膝盖那次,她拿手帕给我擦,嘴里念叨“不疼不疼”。我那时候觉得,她的手好软。
    后来我长大了,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却再也没遇到过那样的温柔。它像一颗被埋在心底的种子,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闻到肥皂香,或者听到熟悉的童谣,就会悄悄发芽,开出一朵温暖的花。原来有些温柔,不需要清晰的模样,不需要刻意的铭记,它早已融入骨血,成为我们生命里最柔软的部分。
    后来我学会了温柔。不是谁教的。是小时候有人这么对过我。
    二、入城后的第一架
    记得刚进城,像个小非洲黑人,乾瘦,被班里养尊处优的城里孩子看不起。
    但那一架之后,地位就定了。
    怎么打起来的,忘了。只记得我抓住他两条胳膊,脑袋顶住他胸口,往后一倒。他整个人压上来,死沉。边上的人全在叫——给他加油。
    我一只手往他头上砸。不打脸,脸上留印子,头皮不会。疼是一样的。脚也没閒著,往他身上踢。他不知道,我这种农村孩子看著没肉,力气比他大得多。
    班主任来了。她蹲下来拉他,嘴里说怎么欺负新同学。他爬起来,低著头不吭声。我躺在地上没动,浑身泥,確实像被打惨了。她是城里长大的,看不出门道。要是个农村姑娘,一眼就明白——被压在下面的那个,才是贏的那个。
    他被批得最惨,还请了家长。理由:欺负刚农转非进城的乾瘦孩子,压在人身上,你看看这一身泥,打得多狠。
    从那以后,小霸王跟我说话的语气变了。班里同学也敏感,不敢惹我了。但就是不带我玩。
    我不在乎。
    而我也因为家里条件慢慢好起来,身上长了肉,白了,倒是非常受班里女同学的喜欢。从小学到职高,身边的女同学都爱跟我玩。
    三、不上学
    80年代的小学,周四下午不上课是非常普遍的“时代標配”。
    原因很简单:
    政治学习、教师开会
    那时候学校每周固定半天,老师要集中政治学习、开例会、备课,学生就统一放假。
    很多地方就固定安排在周四下午。
    不上文化课,但会安排:
    大扫除
    少先队活动
    简单的兴趣小组(画画、唱歌、体育)
    很多人印象里就是“不用上课、可以玩”。
    周四下午不上学→回家打开电视→正好赶上《七巧板》→大脑把“周四下午”“不上学”“看《七巧板》”牢牢焊在一起,变成一辈子的记忆。
    当时电视少,很多孩子挤在有电视的邻居家看,集体记忆更强。
    后来《七巧板》併入《大风车》,周四档也跟著调整,但这段记忆一直留著。所以有的人说听说过大风车,不记得七巧板。
    但它是我记忆里的“周四专属快乐”。
    现在的小孩大概不懂了。
    四、拜菩萨
    人的记忆是会窜台的。可这件事,我確定是真的。
    我们学校是原来的寺庙改成的。
    破四旧那阵子,庙被砸了,菩萨被推了,改成了一所学校。我转学来的时候,学校已经开了好多年,可那些痕跡还在。花园里有坟,坟头长满了草,也没人管。庙里的菩萨也没搬走,就搁在校园的角落里,断手断脚的,身上落满了灰。
    我们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敬畏。课间没事干,就爬到菩萨身上去玩。骑在断臂上,从这头滑到那头,把菩萨当滑梯。有的菩萨断了一条腿,我们就从缺口钻进去,再从另一边钻出来。爬上爬下,嘻嘻哈哈,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些菩萨,断胳膊断腿的,从来没有说过我们一句。
    比有的老师慈蔼多了。
    有的老师,你上课打个哈欠都要被罚站。可那些菩萨,不管你怎么折腾,他们都不吭声。就那么坐著,半闭著眼睛,嘴角好像还带著一点笑。我们爬上去的时候,他们托著我们;我们滑下来的时候,他们也没甩我们下去。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这所学校里,最温柔的一群“人”了。
    有时候要考试了,学校各个年级都有去拜菩萨的学生。
    不是一个人去,是一群一群地去。有的手里攥著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著“保佑我数学及格”;有的什么都不带,就站在菩萨面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我站在旁边看,心里想:他连自己的手脚都保不住,还能保你们学习进步?
    这念头不是后来才有的。那时候我就这么想了。
    可我到底拜没拜过,现在记不清了。
    大概是拜过的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拜一下也不亏,万一灵了呢?我们那边的人,什么事都讲究个“万一”。万一灵了,万一保佑了,万一走运了呢。
    万一。
    所以大概也跟著拜过。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心里默念几句。念什么不记得了,大概是保佑考试及格,保佑別被老师点名,保佑放学路上別摔跤。
    菩萨要是真听见了,大概也懒得理我。他们连自己的手脚都保不住,哪还有閒心管我考试及不及格。
    有一年,我们在教室里玩。
    那时候的教室地面不是水泥的,是土夯的,坑坑洼洼,扫把一扫就扬起一层灰。我们几个男生在教室后面追著打闹,忽然听见“咔嚓”一声,脚底下踩出了个洞。
    我们低头一看,地面塌了一小块。
    小孩子嘛,见了洞就好奇。有人伸手去抠,抠下来一块土,洞又大了一圈。其他人也围过来,你抠一下,我刨一下,越刨越大,越刨越深。
    有人从外面捡了根棍子,往洞里捅,捅下去软绵绵的,像是捅到了什么东西。我们几个轮流刨,满头满脸都是灰,谁也不肯停。后来不知道是谁,从洞里掏出一块圆溜溜的东西,举起来一看——
    白的。
    像个碗,又不像碗。上面有眼窝,有鼻樑,有牙齿。
    是个头颅骨。
    我们都把它拿在手里翻来復去的看,仔细的观察。你要问小孩怕不怕,小孩子可不怕这些,看了不到一分钟就又开始抢。有人一把抢过去,说“给我看看”,拿到手里顛了顛,觉得好玩,就往地上一扔。
    咕嚕嚕——头颅骨滚了出去。
    有人追上去,一脚踢开。骨碌碌,又滚得更远了。
    就这样,从教室里踢到教室外,从走廊踢到操场。踢的人越来越多,围的人越来越多,到后来,一大群学生跟在后面追著踢,像踢球一样,谁也不肯让谁。都把我们刚开始的那一群小孩给挤到了边上,挤都挤不进去了
    那头颅骨在操场上滚来滚去,沾满了灰,又被踢得鋥亮。
    那群大孩子在那里玩得正欢,教室里吵,走廊上吵,操场上更吵,我们就在边上骂。老师们被吵得头疼,出来训斥:“闹什么闹!不上课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头颅骨。
    老师们一下子变了脸色。
    “我没豆腐,我没豆腐……”有的老师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个不停。也不知道他们念的是“阿弥陀佛”还是“我没豆腐”——反正听起来差不多。还有討嫌的学生在后面一路跟著学。哈哈哈......
    他们赶紧去找了一块红布,恭恭敬敬地把头颅骨包起来,捧在手里,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大概是重新安埋了吧。在花园的哪个角落,或者学校后面的哪棵树下。
    谁也没告诉我们。
    后来班上的同学埋怨我们:“要不是你们几个先刨出来的,我们也能踢两脚。”
    我们几个也不吭声,心里其实挺得意的。虽然嘴上没说,但那股“这事儿是我们干出来的”的劲儿,在肚子里憋了好几天。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离“高僧”最近的一次。
    不是跪在菩萨面前烧香拜佛的那种近。是把人家的脑袋从土里刨出来、当球踢了一下午的那种近。
    那位高僧要是泉下有知,大概不会怪我。他在庙里坐了一辈子,大概也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一群毛孩子追著他的脑袋满操场跑,踢得满头大汗,笑得前仰后合。
    比香火还旺。
    比敲木鱼还响。
    我有时候想,那些断手断脚的菩萨,那些被我们爬上爬下的佛像,那个被我们踢来踢去的高僧头颅——他们有没有觉得我们烦?
    大概没有。
    他们要是烦,早就把我们摔下来了。可他们没有。
    他们就那么坐著,躺著,半闭著眼睛,嘴角带著一点笑。像在说:玩吧,玩吧,反正你们也是孩子。
    后来学校翻修,那些残破的菩萨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花园里的坟也平了,铺上了水泥。操场上再也踢不出骨头了。
    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个下午。
    阳光照在操场上,一群孩子追著一个白花花的脑袋跑。尘土飞扬,笑声震天。老师们站在走廊上,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不像话、也最理直气壮的一次。
    那位高僧要是能说话,大概会说——
    没得事,踢就踢了。
    反正我这一辈子,也没被人这么热闹地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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