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签名本

美利坚文豪:1974 作者:佚名

第7章 签名本

      凌晨收工。
    刨去油钱和迟到被老波特扣的钱,腰酸背痛地开了一天车,林恩现在口袋里还剩三十五美金。
    一天下来,每次等红灯的时候,林恩都忍不住把手伸进口袋摸一下。稿费剩的零钱和金的纸条挤在一起,纸条已经被手汗弄软了。
    所以他发现自己开始討厌绿灯了。
    步行回曼哈顿下城区的路上,林恩路过那就没有招牌和埃琳娜所在的酒吧,壁灯还亮著,他突然很想喝一杯酒。
    他推开门,冷风灌了进来。
    屋里比昨天还空。角落卡座没人了,点唱机也没人开,整间酒吧安安静静的,只有冰柜在嗡嗡地响。今天放的不是棒球了,是默罕默德·阿里的拳击赛重播。
    吧檯尽头,还是那个黑人老头。面前半杯波本,脑袋枕在手臂上,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看拳击。
    埃琳娜站在吧檯后面,正弯著腰把一箱冰块倒进冰槽里。听见门响,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恩在吧檯中段坐下。老位置。
    “来了?”
    “来了。”
    “一杯金汤力,谢谢。”
    埃琳娜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会儿。
    “上次来喝的是生啤。涨工资了?”
    “算是吧。”
    金汤力推过来。杯壁上凝著一层水雾。林恩喝了一口,杜松子酒的苦味和汤力水的甜混在一起,比生啤温柔多了。
    林恩把捲成一团的《午夜惊奇》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投完稿了?”
    “嗯。只不过要等到下个月才出版。”
    “收了?”
    “收了。七十五块。”
    埃琳娜点了点头,没有说恭喜。她从架子上拿下一只威士忌杯,用抹布慢慢擦。
    “什么故事?外星人还是大虫子?”
    “都不是。一个很噁心的故事。关於肠子的。”
    埃琳娜的手停了一下。“肠子?”
    “嗯。不过我不想在喝金汤力的时候讲。”
    “那还是別说了。”
    “嗯。”
    电视里阿里一记左勾拳打在了对手的太阳穴上,对手踉蹌了两步,裁判开始数数。解说员的声音被开得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恩盯著电视看了一会儿。阿里不怕挨打。他挨了一整个回合的拳头。
    “美国人害怕的是什么?我搞不懂。”林恩问。
    埃琳娜把杯子倒扣在沥水垫上。想了一会儿。
    “我也搞不懂。”
    “你害怕什么?”
    “你在做市场调查?”
    “差不多。我在想下一篇写什么。”
    埃琳娜想了想。她放下杯子,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啤酒,用开瓶器一撬,给自己倒了半杯。靠在冰柜上喝了一口。
    “我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在波特兰的时候,大概十五六岁。梦到我有一天放学回家,总觉得房子里有什么不对。客厅没变,厨房没变,楼梯没变,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然后我听见衣柜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嗒,嗒,嗒。”埃琳娜用指节敲了敲吧檯三下,很轻,“像指甲在挠木头。”
    “你打开了?”
    “打开了。里面是一只兔子。”
    林恩等著下文。
    “就是一只兔子。白色的。蹲在我妈的大衣上面。两只眼睛红红的,看著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
    林恩喝了一口金汤力。
    “这有什么可怕的?一只兔子。”
    “我也不知道。”埃琳娜的声音低了一点,“但是我醒了之后,躺在床上,一直到天亮,都没有敢下床打开衣柜。”
    酒吧里安静了几秒。冰槽里的冰块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还有一个。”埃琳娜说。
    “嗯?”
    “中学的时候。也是在波特兰。我们家有一个阁楼,从来不用,堆著箱子和旧报纸。有一个活板门,在走廊天花板上,要用一根杆子才能把它勾下来。”
    她停了下来。然后喝了一口酒。
    “我梦见那个活板门自己开了。”
    “开了之后呢?”
    “里面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有人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呼吸。”
    林恩放下了杯子。
    “我站在走廊里,抬头看著那个黑洞洞的开口。外面还在下雨。整栋房子只有雨声和那个呼吸声。很慢很稳,就像是一个在睡觉的人。”
    “你上去了吗?”
    “没有。”埃琳娜喝了一口啤酒,“我转身走了。关上走廊的门。然后我坐在客厅里看了一整晚的电视。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知道他还在上面。”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埃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吧檯尽头的老头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鼾声。电视里阿里贏了,在擂台上举起了拳套。
    “我不知道,”埃琳娜说,“但我觉得他一直在那儿。不是那天晚上才来的。他一直都在。只是那天活板门自己开了。”
    林恩没有说话。
    他盯著自己杯子里的冰块慢慢融化,汤力水的气泡一个一个浮上来。
    这就是了。
    你知道阁楼上有人。你听见他在呼吸。但你不敢打开门。你走下楼,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天你起床上学,晚上回来吃饭睡觉,那个活板门关著,阁楼安安静静的。但你知道他还在。
    这种恐惧不会结束。因为你永远不会上去看。
    如果他要投《花花公子》,他需要的不是另一颗《肠子》式的炸弹,而是这种东西。
    “你知道吗,”林恩说,“你刚才说的那个阁楼的梦——”
    “嗯?”
    “如果有人把它写成一个故事,会很值钱的。”
    “那你写吧。”埃琳娜把空啤酒瓶放在吧檯上,“不过要是真发表了,版权费我要分一半。”
    “一半太多了。”
    “那你自己回家做梦去。”
    林恩笑了一下。
    他又喝了一口金汤力。杯子快见底了。
    安静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了一阵警笛声,不一会儿就消失了。电视里拳击赛结束了,切到一个深夜脱口秀的重播,主持人在讲尼克森的笑话。
    “对了,”林恩说,“下期《午夜惊奇》出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一本。”
    “签名版的。”
    “签名版的。”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吧檯尽头传来:
    “喂,小子。”
    林恩转过头。
    吧檯尽头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的头髮全白了,鬍子拉碴的,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灰的军用夹克。
    “我听到了。七十五块。”
    “你听到了?”
    “七十五块,在这条街上不是小钱。”
    “我知道。”
    “我年轻时候也写过诗。”
    “诗?”
    “对。给黑人教堂的十二个弟兄写的。”
    “后来呢?”
    “后来他们都死了。”
    老头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淡,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他举起酒杯:
    “敬那十二个人。”
    林恩和埃琳娜不知道那十二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那些诗写了什么。但他们都举起了自己的杯子。
    三只杯子隔著一条长长的吧檯隔空碰撞。没有玻璃碰撞的声音。但他们好像都听见了空荡荡的酒吧里迴荡著一种清脆的,像是什么东西破碎了的声音。
    老头喝完了最后一口波本,把杯子放下,又趴回手臂。
    “还有一件事。”老头闷声说。
    “您说。”
    “你们两个说话声音小一点,我在这睡得比家里好,你们再这么聊,我就要换一家酒吧了。”
    林恩和埃琳娜对视了一眼,笑了出来。

第7章 签名本

- 海棠文学 https://www.haitang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