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笔稿费

美利坚文豪:1974 作者:佚名

第6章 第一笔稿费

      “你是做什么的?”弗里曼吐出一团烟雾,“我只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能想到这种点子。”
    “计程车司机。”
    “计程车司机写了一篇让我早上吃的热狗差点吐出来的故事。”弗里曼指了指手上的《肠子》手稿,喘著气说:“这故事你哪来的?”
    “新泽西。”林恩撒了个谎。
    “什么?”
    “我表哥住新泽西。郊区。他们小区有个公共泳池,六几年的事情了。后来那个泳池就关了,你猜为什么关的。”
    弗里曼盯著他看了几秒。
    “操,你他妈告诉我这是真事?”
    “你觉得呢?”
    在纽约,如果想让一个人相信一件事是真的,不要告诉他“这是真的”,得让他自己猜。
    弗里曼没有追问,他眯著眼睛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被烟燻的,还是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掐灭了大麻烟,塞进了一个可乐罐子里。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装曲奇饼乾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的都是硬幣和各种零钞。
    弗里曼点了点钞,数出了七十五块,递到了林恩手上。
    林恩塞进口袋,默默心想:一个口袋里装著七十五块现金和未来恐怖小说之王史蒂芬·金的电话號码。
    大概这是全纽约最值钱的一个口袋了。虽然夹克本身只值三美金。
    “唉,”弗里曼嘆了口气,“现在出版这行当也难做。《午夜惊奇》原来是一周一期的,现在利润太差,改成月刊了。只有那群贫民区不要命的小鬼才会买。”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林恩。
    “但你这个东西不一样。下周二晚上九点,东村圣马克斯街,尼莫酒吧,地下文学朗读会,记得来。”
    “怎么个朗读法?”林恩问。
    “每个人轮流上去念自己的东西,隨便你,诗歌也好,小说也好,五分钟。你就上去念《肠子》。”
    “那你告诉那群嬉皮士,等我的故事念完了再喝酒。”林恩笑了一下。
    “哈哈哈,操,我已经预见到那群混蛋什么反应了。”
    林恩说:“要么昏过去,要么想杀了我?”
    弗里曼又大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抖动。然后他又从桌上拿起林恩的手稿,翻了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別似的,恋恋不捨地交给了旁边的麦克。
    “我喜欢你这个混蛋,你还有別的故事?”
    “有。很多。说不完的故事。”
    “你新泽西的表哥还是哪的故事?”
    林恩笑了一下:“我在苏联都有亲戚。”
    “操。”弗里曼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別给我了,我这个小破杂誌装不下你。”
    弗里曼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两只手搭在林恩肩上,林恩能听见他说话的大喘气声:
    “孩子,听我说,金子要去金子的地方,纽约有的是正经杂誌等著你。信我。”
    林恩看著这个胖编辑。一个杂誌快倒闭的人,拿著快见底的铁皮盒子里的钱,告诉他去找更好的地方。
    “弗里曼。”
    “嗯?”
    “你盒子里还剩多少?”
    弗里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出来:“够买两篇和你一样的。”
    “我手里还有个长篇小说。等我赚到钱了,我看能不能把《午夜惊奇》给盘活。”
    “好。”弗里曼只回了这一个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恩点了点头,拉上拉链,走向铁门。
    身后传来弗里曼的声音:“喂,林恩。”
    林恩回过头。
    “下周二九点,別迟到。”
    “迟到要扣钱吗?”
    “操你的。”弗里曼喘著气笑了一声。
    ......
    拿著钱,林恩乾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交了房租。
    “嗯,不错,这次交得挺快,下个月別再拖了。”拉丁裔房东大妈舔著手指,一张张数完了钱,塞进自己的围裙口袋里。
    关上门,锁链“噠”一声扣上了。
    回到屋子,窗外纽约的天际线灰濛濛的。林恩把剩下的钱一张张掏出来,摊在桌上。
    零零散散,还剩24美金。省著点花,这个月肯定够用了。
    林恩拉上拉链,下楼,准备步行去上班。已经迟到了,估计老波特又要发一顿脾气。
    曼哈顿早上的冷风一吹,林恩心中萌生了一个想法:
    如果《沉默的羔羊》能够成功,从审稿、发稿费再到获得版权费,中间会经过很长的时间。
    《午夜惊奇》是第一步,但不能是唯一一步。它快要衰败了,弗里曼自己也承认了。七十五块一篇,就算每个月都能发,也不过勉强交房租的水平。他不能靠一本快倒闭的地下杂誌活著。
    短篇。杂誌。更大的杂誌。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1974年还在刊的杂誌。
    文学杂誌?《纽约客》《大西洋月刊》——別想了,那些地方排队的作家从曼哈顿排到波士顿。毫无资歷的新人投《纽约客》,跟把情书投进下水道效果差不多。
    类型杂誌?《希区柯克悬疑杂誌》《埃勒里·奎因推理杂誌》——有可能,但稿费也偏低,五十到一百块。和《午夜惊奇》差不了多少。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名字。
    《花花公子》。
    他前世读书的时候,有个教授在课上说过一句话:七十年代的《花花公子》是美国稿费最高的短篇小说市场。没有之一。
    而且——它的编辑不看作者是谁,只看稿子。因为刊出来的时候读者翻到那一页只有两个原因:一是看文章,二是看旁边金髮女郎的裸照。
    没有人关心作者叫什么名字。一个不在乎你叫林恩还是约翰·史密斯的市场。
    一篇能发在《花花公子》上的小说,稿费起码值两千美金。
    两千美金。够他把车行的工作辞掉,好好花上一个月再把《沉默的羔羊》打磨到可以交给经纪人的水平。
    但给《花花公子》写什么呢?
    《肠子》那样的小说肯定不行。《花花公子》绝对不会要那种猎奇噁心的东西,它要的是能让人在翻了一页裸照后,用一个带著点锐利、黑色幽默和有趣的故事把人留住。
    想著想著,林恩就到了车行,已经快十点了。
    曼哈顿车行的铁皮棚子里永远是那股味道——机油、冷掉的咖啡和老波特的三明治。老波特正歪在椅子里打盹,膝盖上摊著一份《纽约邮报》,头版是尼克森的大脸。
    林恩拉开铁门的声音把他吵醒了。
    老波特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林恩。
    “十点零七分。”
    “我知道。”
    “之前是不是刚请了半天假?”
    “嗯。”
    “你当这是你家客厅?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老波特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从抽屉里掏出那个破旧的考勤本,翻到今天那一页,用铅笔重重记了一笔,“迟到三小时,扣钱。”
    林恩没吭声。他只是在想24美金减掉扣的钱还剩多少。
    “波特。”
    “嗯?”
    “如果我明天提前三个小时到呢?”
    “那你凌晨四点就得来。”
    “凌晨四点在曼哈顿打车的都是些什么人?”
    “醉鬼和妓女。”
    “那小费应该很不错。”
    老波特没说话,摇了摇头,从钉在铁墙上的一排鉤子上取下一把钥匙,丟给林恩。
    “暖气我修好了。你悠著点开,水箱可能会漏水。”老波特说完,又捧起报纸研究上面的赛马赔率去了。
    林恩走进车库,找到35號车。一辆1969年的雪佛兰因帕拉,黄漆剥落了大半,前保险槓上有一道长长的刮痕,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留下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拧钥匙,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才转起来。
    暖气终於吹出风了。
    林恩从夹克內袋里掏出《沉默的羔羊》剩下的前二十页手稿,塞进副驾驶座椅下面的暗格。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史蒂芬·金的电话號码和留言。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
    收音机拧开,滋啦滋啦响了一阵,调到那个爵士乐电台。小號声淌出来。
    林恩掛挡,鬆手剎,把35號车开出车行,匯入曼哈顿的车流。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过去一个月的每一天一样。

第6章 第一笔稿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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