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汲冢,乱经史
绥晋 作者:佚名
第39章 汲冢,乱经史
“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於是乃权授舜。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
郡学內眾学生摇头晃脑,念诵著尚书中的《尧典》。
“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覲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謳歌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舜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
见五经博士,专门冶《尚书》的毛师大步走了进来,皆言:“请毛夫子开讲!”
“请毛夫子开讲!”
“请毛夫子开讲!”
台下的五十多人皆正襟危坐,打开书简,五经博士毛容头戴白玉小冠,身著浅青大袖宽衫,衫下皂色宽裙,手执经卷,麈尾。
“诸生,今为汝等详解此《尧典》禪授一章。
先正字义,次明经义,毋得妄穿凿,毋得杂异闻。”
宽宏的声音响彻教室,没有人交头接耳,或以手引卷,或持笔待书,听著毛容下文。
“不肖:肖,似也。丹朱德行器识,不似尧圣,昏昧庸劣,不堪君位。
权:权宜,量时度势,择贤而授,非寻常世及之道。
病:害、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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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读为避,退让也。
中国,帝都畿內也。”
墨香飘出教室很远,诸生低头刷刷抄写著珍贵的注释,尚书微言大义,各家都把注释藏的很死,这几句话的珍贵程度足以传家。
乇容师承“经神”郑玄的再传弟子,眼角的褶皱里都藏著智慧,是魏郡里能找到的,为数不多愿意来郡学的大名士。
郑玄质於辞训,通览六艺,博极群书,括囊大典,网罗眾家,刪裁繁诬,刊改漏失。自是学者略知所归。汉之儒者,未有能及之者也。
五经章句,皆宗郑氏,先儒异说,不得施用。康成一经之本,海內学者所共遵。
郑玄可谓是大儒,百世之宗师也。
“尧帝熟知己子丹朱不肖,德行不足以临御天下、保守社稷,故不可传以帝位。
於是尧帝审度天下大势:
若授舜,则天下安寧百姓得利,唯丹朱不得帝位而已;
若授丹朱,则天下纷乱百姓受害,唯丹朱一人得志而已。”
“是以尧自言:终不以天下万民之患,私利於一己之子。
此乃圣王至公之心,天性自然,非外力所迫,非情势所胁。”
诸生大多感嘆於尧帝的大义,为了天下百姓免受纷乱,选贤举能,放弃自己的权位。
“尧崩之后,三年丧毕。
舜非贪取帝位,乃主动退避丹朱於南河之南,欲奉丹朱为主,明己谦让无爭之心。”
“舜帝何其仁矣!”台下一生嘆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若丹朱愿用姚氏,唐尧之国何……”
毛容摆了摆手,没有让台下的学生继续问下去。
“然天下人心所向:
诸侯朝覲,不之丹朱而之舜;
狱讼求断,不之丹朱而之舜;
百姓歌颂,不之丹朱而之舜。
民心去就,即是天命。
舜帝乃嘆曰:此天之意也。
於是乃归帝都,践天子之位。”
他看向台下的诸生,嘆了一口气:“海內咸闻舜帝之贤,丹朱不肖,何况尧帝已经同意禪位……”
“非也!诸君!
吾以为尔等儒生,深明典训,必持正论。
岂料开口便述尧禪舜、天下为公,此儘是后世缘饰之虚言!”
毛容大惊,猛的抬起了头,看向面前案下的狂生。
“尔等日日诵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
尔等日日念舜避丹朱、诸侯归心、天命禪授。诸君且闭目细思:此说,何所据哉?何所证哉?
就像適才白兄所言,既然舜帝仁矣,不愿继位,丹朱用他便是,怎么什么举动都没有呢?”
毛容见只是一个疯子,讲些阴谋论,觉得让学生们听听也不错,反正最后自己会逐条辩驳的。不过那白兄见他扯著自己当大旗,脸都嚇白了。
“古人早有公议?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舜囚尧於平阳,取之帝位。舜放尧於平阳。舜囚尧,復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
毛容神色大变,没有管自己有些歪曲的玉冠,释卷,手指这疯子:“狂生!安敢造偽经妖言惑眾!”
“是谁在妖言惑眾?是谁在造偽经?今汲郡发魏襄王古墓,得三代史官旧简,蝌蚪古文,漆书竹册,未经秦火,未经儒改,魏国当世正史也!
见明文曰:昔尧德衰,舜囚尧。
舜囚尧於平阳,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
此时没人在听毛容说什么,皆譁然,左右交头接耳:“魏国和周时有什么关係?”
“傻子,这是三家分晋时的魏国!”
“三家分晋?你猜谁才是傻子?”
“哪来的魏襄王?魏文封过这个人吗?”
“毛师所谓尧自愿传位?
是尧力衰被囚,不得自主耳!
尔所谓舜谦让避位?
是舜已据君位,控扼朝权耳!
尔所谓诸侯朝舜、民心归附?
是舜挟旧君之威,令诸侯从己耳!”
“尧非不欲传子丹朱!
乃不能也!身被幽闭,何言禪让?
舜非天下所推!
乃篡夺也!幽故君、隔骨肉,何言仁德?
古简昭然,魏史凿凿。
囚君谓之禪让?
篡逆谓之明德?
隔绝父子谓之至公?”
毛容知道完了,他知道汲冢文书之事,亦知道自己现在奈何不了这个疯子了。
诸生记著答题模板,眼看现在教材都被推翻了,更是议论纷纷。
“汝等守传世旧文,蔽目不见真史。溺於常说,迷於旧训,以偽为真,倒果为因!
见汲冢实证在前,还犹固执旧说,不肯明辨是非哉?
此非学也,乃蔽也!
上古之事,怎由后世粉饰之太平?
权力相陵,兵变相代,自古已然。
尧舜相授,非禪让,乃篡弒也!
此非吾私言,乃汲冢古史、魏国史官实录之!”
这些爭论还发生在禹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丧毕,益让帝禹之子启,而辟居箕山之阳。禹子启贤,天下属意焉。诸侯皆去益而朝启,启遂即天子位。
《竹书纪年》曰:“益干启位,启杀之。”从禹传位益,益主动禪让给贤德的启,诸侯拥护。变成了益覬覦启的王位,启直接杀掉益,武力夺位。
“太甲即位,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伊尹放之於桐宫。三年,太甲悔过自责,反善。伊尹乃迎太甲復位,还政於王。”
《竹书纪年》曰:“伊尹放太甲於桐,乃自立。
七年,太甲潜出自桐,杀伊尹。乃立其子伊陟、伊奋,復其父田宅而中分之。”
伊尹从商之忠臣,为保成汤基业流放昏君、太甲悔改、伊尹还政,一代君臣伦理標杆。
到伊尹放逐太甲到桐宫,直接自立为王篡位;七年后太甲秘密逃回都城,发动政变杀死伊尹,保留伊尹后人。
伊尹不仅不是忠臣,还变成了篡位奸逆;太甲更是復仇夺权,不是悔过復位。
从季歷勤劳事商、商王嘉奖、正常去世。变成了:“文丁杀季歷。王嘉季歷之功,锡之圭瓚秬鬯,九命为伯,既而执诸塞库,季歷困而死。”
商王文丁先封赏季歷、封他为诸侯牧师,忌惮周族崛起,诱捕囚禁季歷於塞库,杀害季歷。
商周是世仇、商是在蓄意灭周,这竹简妙就妙在直接解释周文王伐商灭周的动机。
妙就妙在给了正史各种语焉不详的功德记载一个看上去真实可信的缘由,而且时间比汉初献出的今文尚书更早,比武帝时的史记更早,不像儒家一家之言,而是魏王带去阴间的正史。
而这一切,都是束皙的功劳。
第39章 汲冢,乱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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