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谈(中)

人在红楼,我的舅舅孔乙己 作者:佚名

第六章 夜谈(中)

      听见孔昭说有事与他商量,孔乙己应了一声,也顾不得伤春悲秋了,迅速將桌上剩下的饭菜扫荡完,端起只剩一个碗底的十月白,一饮而尽。
    “昭哥儿你等著,我先收拾了碗筷,很快就来。”
    孔乙己迟疑片刻,想到外甥先前是在国公府娇养长大的公子哥儿,怕是见不得满桌的残羹剩饭,起身收拾了,跌跌撞撞地摸黑往厨房去了。
    孔昭独自坐在堂屋,就著昏暗的灯光,听见厨房传来的压低了声音的闷哼声,嘆了口气。
    起身端了灯盏,小心护著那豆大的灯火,往厨房去。
    他先前也曾听说过,古代百姓普遍有夜盲症,在此间生活了多年,却是一个也未曾见过。
    如今见了孔乙己,方才惊觉,不是古代百姓普遍有夜盲症,而是古代底层百姓生活困顿,饮食极度缺乏营养,方才会形成几乎“群体性”的夜盲症。
    而他先前十一年,生活在荣国公府,接触到的人,都是衣食无忧的上层阶级,便是能在他身边出现的奴僕,无一不生活富足,日子比寻常百姓过得好上许多。
    如孔乙己这般,一到晚上便如目盲,在自己家都会撞伤的,才是这个时代的常態。
    底层百姓普遍夜盲,不是眼睛坏了,是肚子饿坏了。
    孔昭抿了下唇,突然对便宜舅舅孔乙己生出点怜悯之心,脚步快了两分,手上托著的灯盏却仍旧稳稳噹噹的。
    走过天井,跨进厨房,便见孔乙己正蹲在地上,背对著他摆弄那几个脏碗。
    “舅舅。”孔昭喊了一声,环顾不大的厨房,上前將灯盏放在了灶台上。
    豆大的灯火驱散了厨房內的黑暗,孔昭突然发觉,厨房的柴火少得可怜。
    先前还有些,可方才烧了几大锅水,甥舅二人洗了澡,明天烧水洗衣服的柴都不够。
    孔乙己先前都是怎么过的?
    孔昭疑惑地看向身侧的便宜舅舅,眼疾手快地一伸手,拯救了家里仅剩的三个碗中的一个,迎著孔乙己惊嘆的目光,默不作声地放回了木盆里。
    这么多年都没饿死,孔乙己还真是命大!
    孔昭心下感慨,居高临下地看著孔乙己年不过四十,却早已斑白的头髮,心下接了句:
    若是没遇上他,估计也活不了几年了。
    好在孔乙己手脚不麻利,洗几个碗而已,还差点摔了碗,接下来也没再出什么意外。
    甥舅二人简单漱口洗了脸,或者说,见孔昭漱口、洗脸,孔乙己跟著抹了把脸,一块回了屋。
    屋子东边的房间內,並排摆著两张床,说是床,就是地上铺著的一层秸秆上,放了床被子。床当头一个小小的柜子,其余一应陈设都无。
    不待孔昭开口,孔乙己指了靠里的那张“床”道:
    “昭哥儿,你就睡那张床,如何?床上铺著的是新打的棉被,可暖和了!听说你来,我还特意去村东头的王寡妇家拿的新秸秆铺的床!”
    “我们晚上就睡这里?!”
    孔昭不敢置信,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孔乙己。
    连张床都没有,铺了点秸秆直接睡地上?
    他两辈子都没过过这样的日子!!
    先前看见孔家破败的房子没说什么,只盘算著出几两银子修缮一二;看见又脏又臭的舅舅,默默带著他买了新衣裳,哄他用香胰子洗了澡;想著孔乙己应该不会做饭,特意从酒肆买了酒菜回来......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他都忍了!
    现在,深更半夜的,你跟我说家里连张床都没有,要睡地上?!!
    孔乙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有些自豪,催促道:
    “那可不!我怕你睡不惯,你的床还特意多放了一捆秸秆呢,时候不早,早些休息吧!”
    看著孔乙己的脸,確认他是真觉得有新秸秆铺床是好事,甚至看向他那床多加了一捆秸秆、有新打的棉被的床铺的眼神中,不乏羡慕之色,孔昭顿时沉默了。
    屋內甥舅二人的气氛不觉僵持起来。
    “昭哥儿,可是你睡不惯这样的床?”
    突然想到外甥先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孔乙己说话也带上了几分小心,与不自觉的討好。
    哪怕才过了小半天,他便已然把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少年,当成了依靠。
    听著屋外传来的呼呼风声,对上孔乙己忐忑的视线,孔昭再次嘆了口气,半真半假道:
    “確实有些不適应,慢慢来就好了。”
    说著,越过孔乙己,逕自上了靠內侧的秸秆铺的床。
    能想到为他打一床新棉被,铺床多放一捆秸秆,已经是孔乙己难得的体贴了,实在不能对他要求太多。
    不说他根本想不到那么许多,起码一个银钱,就足够难倒孔乙己了。
    “舅舅,家里还有多少银钱?”
    甥舅二人各自躺在床上,漆黑的夜里,孔昭一开口,听在孔乙己耳边,就如一道惊雷闪过。
    不待孔乙己多言,只听少年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我看米缸里没米了,厨房里柴也不多,明天还得烧水洗衣裳,西边房间的墙倒了一半,也得修起来,咱们两个总不好一直住在一个房间。先前在京城时,我本就打算明年下场,如今虽出了变故,好在璉二爷帮著办好了户籍,过了年也可以在扬州参加童生试。而这些,都需要花银子。”
    孔乙己听了半晌,只听见了一个个“钱”字。
    是了,他一个人,怎么都能过,飢一顿饱一顿,有钱了去喝两碗酒,没钱了可能两三天都吃喝不上。
    如今有了外甥,自然不能像之前那样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可是——
    日常生活也就罢了,他努努力,爭取洗心革面,多抄两本书,也能过得下去。
    科举考试,他如何供应得起?
    孔乙己仰面躺在床上,努力睁大了眼睛,在这漆黑如墨的夜里,仍旧看不清任何东西。
    不说旁边床上躺著的外甥,便是伸出手放在眼前,他都看不清自己的手。
    沉默良久,孔乙己捂住眼睛,闷声道:
    “我还有半两银子並十一个大钱,米、柴是一定要的,明天我就去买,房子暂时没钱修,委屈昭哥儿跟我住一段时间了。还有科举——”
    说到此处,孔乙己復又沉默起来。
    供一个人参加科举,要花多少银钱?
    他年轻时也是读过书的,自然知道其中开销,可正是知道,他才说不出许诺的话来。
    难道要劝昭哥儿放弃科考吗?

第六章 夜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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