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谈(上)
人在红楼,我的舅舅孔乙己 作者:佚名
第五章 夜谈(上)
天色越发阴暗了,呜呜地响起北风,路上已经少有行人。
孔昭大方地出钱,在布行给孔乙己买了一套成品冬衣,又另外扯了布,给他定了一整套的衣裳鞋袜,並两件新的长衫,在孔乙己欲言又止的神情里,带著人回客栈取了酒菜,甥舅二人方才往家走。
一路上遇见有人询问,孔昭总是毫不避讳地直言,自己是孔乙己的外甥,前来投奔舅舅。
至於旁人眼底那明晃晃的惊奇与打量,孔昭只当没看见。
走到家门口,天已然完全昏暗了下来。
提著新衣裳和酒菜的孔乙己恍惚跟在外甥身后,见孔昭停下来,方才抬起头,疑惑地望了过去,可惜他夜间不能视物,看不清外甥的脸。
“舅舅,开门。”
孔昭无奈开口道,往旁边让了两步。
“哦?哦哦!”
孔乙己如梦初醒,连忙摸出钥匙,在门上摸索半天,方才开了门,招呼外甥道:“昭哥儿,快进来,外面冷。”
孔昭也不多客套,逕自提著包袱走进了这个破败的屋子。
只见孔乙己不知从何处摸出一盏油灯点上,拔下头上的木头簪子拨了拨灯芯,缺了个角的油灯稍稍亮了些。不多,大概就是从黄豆大小的光亮,变成了个稍微大些的黄豆。
“昭哥儿,咱们先吃饭吧,你长途跋涉也累了,吃了饭我带你去歇息。”
孔乙己偷偷咽了口口水,热情地招呼外甥道。
说著便將手里提著的衣裳、装著酒菜的饭篮子一块放到了堂前摆著的八仙桌上。
“不急。”
孔昭寻了条瞧著乾净些的凳子,將自己的包袱放了上去,就著昏暗的灯光,打量了一下这个他即將生活的屋子。
厅堂內瞧著还算乾净,东西极少,只当中一张青砖垫脚的瘸腿八仙桌,两条凳子,其余一概都无,西边的屋子外墙倒了,已经不能住人,房门自然也是合著的,平日里孔乙己应该住在东边的房间。
“昭哥儿——”
见孔昭自顾自打量起屋子,孔乙己站在八仙桌前,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分明是自己住了多年的屋子,此时倒像是个外人,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分明他听说外甥要来,昨儿个还特意打扫了屋子。
“舅舅,不知厨房在哪里?这一路奔波,船上不方便洗漱,我想先烧水沐浴之后再吃饭。”
孔昭目光在孔乙己散乱的斑白头髮上停顿一瞬,在孔乙己反应过来前,劝道:“咱们甥舅相逢的大喜日子,舅舅也该换身新衣裳才是。”
“哦,好!”
孔乙己迷迷糊糊的应下,直到带著外甥去后院的厨房烧了一大锅开水,带著才买的新衣裳並刚烧的热水进了隔间浴室,方才反应过来,不是外甥说要沐浴吗?
怎么他洗澡来了?
来不及多想,便听见一道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隔著一道薄薄的木门,才认识的外甥在外喊道:
“舅舅,我从京城带了洗漱用的胰子,给你放在门口了。”
不待孔乙己拒绝,孔昭放下东西便走了。
刚烧的这锅热水孔乙己用了,他还得再去烧一锅。孔乙己估计一锅水不够用,方才说的话也不是为了哄骗孔乙己洗漱,他確实也要洗,还得將打包的饭菜热一下。
甥舅二人都洗完澡,换了乾净衣裳,夜已经深了。
用火盆將灶膛里烧得通红的火种装了,甥舅二人方才坐到了堂屋內的八仙桌旁吃饭。
忙活了大半天,孔昭早就饿了,饭菜一摆上,便自顾自地吃喝起来。这乡镇酒肆的饭菜,虽不如国公府的精致美味,因著食材新鲜,调味也过得去,饿得狠了,吃著也还算不错。
若非孔乙己那一身实在邋遢,他也不会非逼著他洗澡换衣裳,为了照顾便宜舅舅的自尊心,还跟著洗了个澡,若是依他的性子,总该吃过饭再洗的。
比起吃得香甜的孔昭,坐在一旁的孔乙己却是心绪难平。
用京城来的香胰子洗了澡,乱糟糟的长髮也洗过,打理整齐,穿著暖和的簇新棉袄,桌上摆著的是多年未曾尝过的美味佳肴,豁口的粗瓷碗里装著澄清的酒液,旁边坐著的少年,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亲人。
正常人家里再寻常不过的一顿晚饭,孔乙己却阵阵恍惚。
昏暗的灯光下,眼前的一切都如梦想中那般美好。
不,这是他做梦也未曾敢想的生活,身侧的少年不会像旁人一样,用那种轻蔑、讥誚的眼神看他,分明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苦力,却看不起他这个读过书,有学问的书生,也不会像那些年纪尚小的小孩,前一刻还眼巴巴地找他要零嘴吃,下一刻就翻脸作弄他。
比起看不起他的外人,昭哥儿待他实在是好极了。
没有看不上他这个舅舅不说,还给他买酒买新衣裳,给香胰子给他洗澡。
孔乙己眼底闪过一点晶莹,很快划过斑白、湿润的鬢髮,消失不见。
在昏暗的灯光下,快得恍若错觉。
“舅舅?”
孔昭用完饭,掏出帕子擦了下嘴,看向端著酒碗迟迟没动静的孔乙己,见他看过来,笑问道: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
“没事!饭好,菜也好。”
孔乙己忙端起酒喝了一大口,见了孔昭的动作,掩饰道:“昭哥儿你吃好了?我只是在想事情,可有什么事儿?”
“不急,你先吃饭,待会儿我有事要跟舅舅商量。”
孔昭自顾自起身,当著孔乙己的面收拾他带来的那个包袱。
包袱不大,里面只装了两套冬衣,他洗完澡,已经穿了一身。还有一个小荷包,里面是他近些年攒的金银裸子,加上身上带著的荷包,一共是二十多两银子。
今日给孔乙己买衣裳,买酒菜,已经花了近四两银子。
他们甥舅二人日后生活,柴米油盐无一不需要用钱。西边坍塌的屋子也需要修缮,冬日寒冷,家里也没有炭火......
二十两银子看似不少,却是花不了多久的。
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他还得试探一番孔乙己,看看他的打算。
虽然他手上还留著一笔银子,足够他接下来几年的读书日用开销,可是,也不能让他白出钱养著孔乙己不是?
第五章 夜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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