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偽装者

仙骸之上 作者:佚名

第31章 偽装者

　　    暗红色的肉质根系，如同无数条相互缠绕的巨蟒，將通往地下深处的废弃排污主管道彻底封死。
    这里是“嘆息之墙”的边缘。
    要想前往齐家的炼狱药厂，就必须从这些犹如活物般不断搏动、挤压的血肉缝隙中强行挤过去。
    “不可理喻。”
    夜鶯盯著那些根系表面闪烁的微弱阵纹，灰白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深深的忌惮，“这些肉须不仅是输送气血的管道，更是护厂大阵的感知神经。
    任何带有活人阳气和生机的东西一旦触碰，瞬间就会被阵法判定为『异物』。这堵墙会在三息之內活过来，把我们连皮带骨绞成一滩脓水。”
    她看向陆燃，声音低沉：“你就算战力再强，也不可能用刀劈开一座护城级別的阵法。”
    陆燃没有反驳。
    他当然知道凡人之躯无法抗衡修仙大阵。但他既然敢来，自然有他的依仗。
    “阵法是死的，它只认气息，不认人。”
    陆燃將腰间的粗布褡褳解下，从最深处摸出了一个被层层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陶罐。
    这是他作为底层敛骨人，压箱底的行头——高纯度化尸液。
    在贫民窟，敛骨人收尸时经常会遇到高度腐败、甚至已经產生低级畸变的尸体。为了防止尸毒感染，也为了方便运输，他们会用这种由几十种剧毒草药混合废土酸雨熬製而成的液体，来处理尸体。
    陆燃拔开木塞，一股浓郁到几乎能让人瞬间窒息的刺鼻恶臭，混杂著强烈的酸味，猛地瀰漫开来。
    “你要干什么？”夜鶯眉头紧锁。
    陆燃没有回答，他直接蹲下身，將陶罐里的黑色粘稠液体，缓缓倒进了脚下那混合著碎肉和黑泥的污水洼里。
    “嗤嗤嗤——”
    剧烈的化学反应瞬间发生。污水洼里冒出大股大股刺鼻的黄白色浓烟，周围的温度都隨之升高了几分。
    陆燃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直接探入那还在沸腾、冒泡的剧毒泥浆之中。
    “疯子！”夜鶯倒吸一口凉气。她清晰地看到，陆燃手背上的皮肤在接触到泥浆的瞬间，就被腐蚀得发红、起泡，甚至隱隱透出了皮下的青筋。
    但陆燃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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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只有一种理智到近乎残酷的冷漠。他將双手从泥浆里拔出，抓起两把还在散发著高温的黑色毒泥，毫不犹豫地拍在了自己的脸颊、脖颈，以及右肋包扎著伤口的布条上。
    “嘶……”
    皮肉被剧毒腐蚀的轻微声响在幽闭的空间里迴荡。
    陆燃就像是在涂抹最顶级的伤药一般，极其仔细、均匀地將这些混合了化尸液和腐臭污水的泥浆，涂满了自己全身每一个暴露在外的毛孔。
    这种剧痛，无异於將活人放在火上慢慢烘烤。
    但这正是敛骨人的生存智慧——化尸液能够最大程度地压制活人的阳气，而废土上的污水和腐肉残渣，则能完美模擬出“死物”和“药渣”的腐朽气息。
    做完这一切，陆燃转过头，那张被黑泥涂满、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脸庞，在昏暗中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看向夜鶯。
    “脱掉外衣。自己涂，还是我帮你？”
    夜鶯咬了咬牙。她自詡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散修，但面对这种残忍的自虐式偽装，依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没有废话，夜鶯脱下宽大的斗篷，只穿著一件紧身的黑色內甲，学著陆燃的样子，將手伸进了毒泥之中。
    闷哼声从她的喉咙里溢出。夜鶯的脸色瞬间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但她死死咬著嘴唇，將毒泥涂满了全身。
    老狗则不需要吩咐。他已经彻底嚇破了胆，只能机械地听从陆燃的命令。他不仅自己涂满了毒泥，还颤抖著手，將毒泥抹在了背后高烧昏迷的孙女身上。
    女孩身上的黑斑在接触到毒泥后，竟然奇蹟般地停止了快速的蔓延，仿佛化尸液的死气暂时压制了瘟疫的活性。
    “记住。”
    陆燃拔出刮骨刀，反握在手中，声音沙哑而冰冷。
    “进去之后，把呼吸压到最低。无论看到什么，无论碰到什么，哪怕是墙壁上的尸体咬住了你的脖子……也不许出声，不许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四具尸体。”
    说完，陆燃如同一道幽灵，率先迈步，挤进了那两条粗壮肉质根系之间、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中。
    夜鶯深吸一口气，紧隨其后。老狗背著孙女，哆哆嗦嗦地走在最后。
    一踏入这片“嘆息之墙”的內部，仿佛瞬间坠入了一个巨大的、正在消化的生物胃袋。
    极度的闷热、潮湿。
    周围的空气几乎被粘稠的血腥味和尸臭味抽乾。四面八方全都是暗红色的肉壁，它们有规律地膨胀、收缩。
    “咚……咚……”
    阵法核心传来的搏动声，此刻在耳边被放大了十倍，犹如闷雷般震得人气血翻涌。
    通道狭窄到了极点，陆燃必须紧紧贴著那些黏滑的肉壁侧身挪动。
    令人作呕的触感顺著衣服传遍全身。那些肉壁並不是平整的，上面镶嵌著无数半融化的人体器官。
    陆燃的脸颊，刚刚擦过一条掛在半空中的、滴著黄色尸水的肠子；他的肩膀，便立刻撞上了一颗嵌在肉墙里的头颅。
    那是一颗属於老妇人的头颅。她的头髮已经全部脱落，头皮被阵法的根系刺穿，眼窝里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就在陆燃经过她的一瞬间，那颗头颅突然极其诡异地转动了一下。
    空洞的眼窝死死“盯”著陆燃。
    “呼……”
    一股混杂著恶臭的气流从老妇人没有嘴唇的牙床上喷出，直接喷在了陆燃的鼻尖上。那声音，就像是一个活人在他耳边发出的幽幽嘆息。
    这是大阵感知到了生疏的气息，本能的试探。
    陆燃的瞳孔没有丝毫收缩，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心跳被他强行压制到了每分钟不到十下。涂满全身的化尸液毒泥散发著浓郁的死气，完美地融入了这片腐朽的环境中。
    两息之后。
    大阵似乎失去了兴趣，老妇人的头颅缓缓转了回去，继续隨著肉壁的搏动而起伏。
    陆燃继续向前挪动。
    夜鶯跟在后面，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內甲，但立刻又被化尸液的剧毒蒸发。
    她看著前方那个犹如真正死尸般冷静的背影，心中的寒意甚至超过了周围的肉墙。
    这个凡人青年的心理素质，已经异化到了一个令人感到恐惧的程度。在这片连筑基期修士都会心神失守的修罗场里，他竟然能做到如此绝对的理智。
    极致的压抑，让这段不过百丈长的血肉通道，变得犹如一个世纪般漫长。
    中间，老狗因为体力不支，脚下猛地一滑，险些摔倒。
    就在他即將惊呼出声的瞬间，一具半截嵌在墙里的无头尸体，突然垂下一条惨白的手臂，死死抓住了老狗的肩膀！
    老狗双眼翻白，心臟几乎要骤停。
    “唰。”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丝毫杀气。
    陆燃手中的刮骨刀犹如一条灰色的毒蛇，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闪过。那条抓著老狗的尸体手臂被瞬间切断，切口平滑如镜。
    陆燃没有回头，只是用刀柄冷冷地顶了一下老狗的后腰，示意他继续走。
    终於。
    当周围的温度开始断崖式下降，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肉搏动声逐渐被一阵阵低沉的机械轰鸣声取代时。
    前方的血肉缝隙豁然开朗。
    “噗通。”
    陆燃率先挤出了肉墙，双脚稳稳地踩在了一片冰冷的钢铁网格地面上。
    紧接著，夜鶯和老狗也相继跌落出来。老狗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冰冷的铁网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犹如一条濒死的鱼。
    陆燃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如同夜鹰般扫视著眼前的景象。
    这里，已经不再是逼仄恶臭的下水道。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处极其庞大、甚至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地下货运中转站。
    头顶上方，数百盏散发著幽蓝色光芒的灵能探照灯，將这片巨大的地下空间照得纤毫毕现。粗大的钢铁管道犹如蛛网般交织，高压蒸汽从阀门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这是一种將修仙阵法与废土重工业完美结合的诡异產物。
    而在这片中转站的最中央，赫然停放著六辆体型庞大如小山般的全封闭钢铁巨兽。
    那是六辆重型灵能运输车。
    车身表面涂满了防腐蚀的黑色阵纹，厚重的装甲上还掛著尚未乾涸的暗红色冰碴。由於车厢內的温度极低，导致整辆车都在不断向外散发著刺骨的白色寒气。
    中转站內，数十名穿著厚重全密封防护服、戴著防毒面具的齐家外门杂役，正在几名手持灵鞭的修士监工的呵斥下，推著一辆辆满载著“货物”的板车，顺著坡道向运输车巨大的后车厢里装卸。
    一阵寒风吹过，掀开了其中一辆板车上盖著的防油布。
    借著幽蓝色的灯光，陆燃清晰地看到，那板车上堆满的……全都是浑身长满黑斑、四肢扭曲僵硬的平民尸体。
    有的尸体甚至还没有彻底死透，在极寒的空气中，无意识地抽搐著。
    这里，是齐家將第四街区的“成熟药引”，统一装车运往核心炼狱药厂的起始站。
    “运尸车。”
    陆燃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眸子里，映照著那些庞大的钢铁巨兽。
    他缓缓站直身体，沾满毒泥的右手重新握紧了腰间的刮骨刀，嘴角勾起一抹嗜血而冰冷的弧度。
    通往核心风暴的车票，就在眼前了。

第31章 偽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