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脏巷之血

仙骸之上 作者:佚名

第6章 脏巷之血

　　    “滴答。”
    又一滴冰冷的雨水，砸在陆燃与那瞎眼女人中间的泥潭里，溅起一圈浑浊的涟漪。
    周遭黑市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
    陆燃那隱藏在防毒面具下的呼吸，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紊乱都没有。
    但在他那宽大的、散发著刺鼻防腐剂味道的袖袍下，右臂的肌肉已经犹如绞紧的钢缆般根根賁起。炼气一层巔峰那纯净至极的灵力，在经脉中无声地奔涌，最终匯聚於握著刮骨刀的手掌。
    杀意，犹如实质般在这不足三尺的阴暗角落里瀰漫。
    这个瞎眼女人既然闻出了齐家护卫的死气，那就必须死。
    没有任何犹豫，陆燃的右脚尖微微发力，泥水在他脚底被踩出一个凹坑，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隨时准备刺穿对方的喉咙。
    “你杀不了我。”
    就在陆燃即將暴起的瞬间，瞎眼女人那犹如乾枯树皮般的嘴唇再次张开。
    她的声音极快，且没有丝毫属於弱者的颤抖，反而透著一股看穿一切的冷静：“或者说，在我死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捏碎手里的『爆音符』。这里是黑市，一旦引来黑蛇帮的盘查，你身上那股还没散尽的死气，会立刻成为整个下城区悬赏的靶子。”
    陆燃的身形硬生生地停顿在了半空。
    刀尖距离女人的咽喉，仅有不到两寸。刀锋上散发的寒意，甚至割断了女人下巴上垂落的一缕枯黄髮丝。
    瞎眼女人微微仰起头，那块骯脏的黑布正对著陆燃的脸。她虽然看不见，但却仿佛能精准地捕捉到陆燃的目光。
    “我叫夜鶯。靠卖消息为生，不卖命。”
    夜鶯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智，“黑蛇帮的『毒牙小队』已经找到了城东区化工厂的排污管道，他们在那里发现了被肢解的肉块。虽然被变异兽啃过，但他们带了『嗅腐犬』。那种畜生，只要记住了一个味道，哪怕混在下水道的恶臭里，也能顺藤摸瓜找过来。”
    陆燃的眼角微微一缩。
    他昨晚的確处理得很乾净，化尸液也倒了，但上城区大家族赐下的变异猎犬，嗅觉之变態远超普通野兽，这是他之前没有算到的变数。
    “不仅如此，”夜鶯继续说道，仿佛在展示自己的筹码，“齐家这次疯了。他们发下的悬赏不仅有基因药剂，还有进入上城区的名额。黑蛇帮现在倾巢出动，开始对下城区所有接触过尸体的人进行逆向排查。首先遭殃的，就是你们这群敛骨人。”
    陆燃眼底的杀意没有减退半分，手中的刮骨刀依然稳如磐石。
    “条件。”陆燃的声音沙哑、冰冷，像两块正在摩擦的砂纸。
    夜鶯乾瘪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显然，她也在承受著极大的心理压力。和眼前这个冷血的怪物做交易，无异於与虎谋皮。
    “一支干净的高能营养膏。或者，两斤不带辐射的变异兽肉。”夜鶯咽了一口唾沫，“我给你他们排查的详细路线图，以及嗅腐犬的嗅觉盲区。”
    “啪。”
    陆燃没有废话，左手从口袋里摸出刚刚在黑市用所有零碎换来的那一支低阶营养膏，精准地扔到了夜鶯的怀里。
    夜鶯枯瘦的手指迅速摸索了一下，確认无误后，紧绷的身体终於稍稍放鬆了一些。
    “顺著黑市排污沟往北走，第三个岔路口左转，那里是嗅腐犬闻不到的氨气泄漏区。另外，別回你的窝棚了，毒牙小队的一支两人巡逻组，大概在一炷香之前，已经牵著狗去了你所在的那片脏巷。”
    话音未落，陆燃的身影已经在原地消失。
    一阵夹杂著酸雨的阴风吹过，捲走了他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
    夜鶯静静地坐在泥地里，良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刀锋割断的那缕头髮。黑布下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忌惮。
    “好重的杀性……好纯净的灵气……雾城这片烂泥塘里，什么时候养出了这样一头怪物？”
    ……
    雾城的黑雨，越下越大。
    从黑市返回贫民窟的路上，陆燃犹如一道灰色的幽灵。他完全拋弃了平时那副佝僂虚弱的偽装，炼气一层巔峰的灵力在他的双腿经脉中疯狂运转，让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他避开了所有主干道，像一只灵活的老鼠，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废弃管道和摇摇欲坠的铁皮屋顶之间。
    当他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处制高点，俯视著自己窝棚所在的脏巷时，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芒状。
    巷子里。
    老狗那破旧的外骨骼机甲被强行拆解了一半，机油混杂著黑红的鲜血流了一地。他正被一个身材精瘦、手臂上纹著毒牙图案的混混死死地踩在泥水里。
    “老东西，昨天城东化工厂那边的活儿，到底是谁接的？说！”精瘦混混手里的带刺铁鞭，狠狠地抽在老狗仅剩的半个金属肩膀上，火星四溅。
    老狗的机械义眼里闪烁著绝望的红光，他剧烈地咳嗽著，吐出一口混著內臟碎片的血水：“我……我不知道……规矩……敛骨人不问出处……”
    “去你妈的规矩！”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混混大骂一声，一脚踹在老狗的腹部。
    而在他们旁边，蹲著一只体型犹如牛犊大小、浑身长满脓包和稀疏黑毛的变异恶犬。那只恶犬的鼻尖正在疯狂地抽动，隨后，它猛地转过头，对著陆燃所在的那个紧闭的窝棚门，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汪！汪汪！”
    满脸横肉的混混眼睛一亮，猛地拽住狗链：“好畜生！那屋子里有味道！”
    精瘦混混闻言，立刻放弃了老狗，从腰间拔出一把散发著幽蓝色光芒的高斯手枪，大步走向陆燃的窝棚。
    “给我把门踹开！”
    老狗趴在泥水里，看到这一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陆燃昨晚肯定干了什么大事，如果被搜出来，他们整条巷子的人都要跟著陪葬。
    “砰！”
    满脸横肉的混混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上。
    木门应声碎裂。
    然而，迎接他的，並不是窝棚里的黑暗。
    而是一抹从天而降的、比黑夜更加深邃的刀光！
    陆燃甚至没有从地面靠近。他像一只捕食的壁虎，贴著巷子上方那些错综复杂的电缆，在门被踹开的瞬间，犹如一滴悄无声息的雨水，骤然坠落。
    太快了。
    快到那只嗅觉灵敏的变异恶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咽。
    “噗嗤！”
    陆燃在半空中腰部猛地发力，身体犹如陀螺般旋转，手中的刮骨刀带著一层极淡的灵力微光，极其精准地切入。
    第一刀，直接斩断了那只变异恶犬的脖颈。
    硕大的狗头冲天而起，腥臭的黑血犹如喷泉般洒向半空，浇了那个满脸横肉的混混一头一脸。
    “什么……”
    那混混甚至没来得及擦去眼前的鲜血，只觉得喉咙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凉意。
    陆燃落地的瞬间，没有任何停顿，左脚踏在死狗的尸体上借力，身体犹如一张拉满的强弓骤然弹射，刮骨刀顺势横抹。
    “嘶——”
    那是利刃切开气管和颈动脉的独特声响。满脸横肉的混混眼睛瞬间凸起，双手死死捂住疯狂喷血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绝望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从陆燃坠落，到斩狗、杀人，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极致的杀伐，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全是为了掠夺生命而生的本能。
    “敌袭！”
    那个握著高斯手枪的精瘦混混终於反应了过来。他目眥欲裂，心臟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他根本没看清敌人是怎么出现的，但常年在废土刀尖舔血的直觉，让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手枪，对著陆燃所在的黑影连扣扳机。
    “砰！砰！砰！”
    幽蓝色的高斯子弹撕裂雨幕，带著恐怖的动能呼啸而出。
    但陆燃早已不在原地。
    在杀完第一人的瞬间，他体內的灵力已经催动到了极致。他像一头敏捷的黑豹，以一个极其违背人体力学的角度，硬生生地贴著地面滑行出了三米，堪堪避开了致命的弹道。
    子弹打在泥水和周围的铁皮墙壁上，炸出一个个碗口大小的焦黑窟窿。
    “去死！去死啊！”精瘦混混疯狂地吼叫著，试图修正弹道。
    但已经晚了。
    陆燃如同附骨之疽般，已经借著滑行的衝力，欺身到了他的面前。
    精瘦混混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竟然不退反进。他这副乾瘦的身体里，显然注射过某种劣质的基因药剂，左臂瞬间暴涨了一圈，长出了犹如岩石般的灰色鳞片，狠狠地朝著陆燃的脑袋砸去。
    “死吧！”
    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陆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没有躲避，而是將体內那一缕纯净至极的灵力，瞬间灌注於右手的刮骨刀之上。刀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
    他不退，反进。
    “哧！”
    犹如热刀切牛油。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变异鳞片，在蕴含了纯净灵力的刮骨刀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开了精瘦混混的手臂，顺著小臂一路向上，直接將他的整条左臂从中剖成了两半！
    “啊——！”
    悽厉的惨叫声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陆燃的左手犹如铁钳般，一把捏住了精瘦混混因为剧痛而张大的嘴巴，將惨叫声生生堵了回去。同时，右手的刮骨刀拔出，反手一刀，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臟。
    用力一绞，拔出。
    精瘦混混的眼珠死死地盯著陆燃，眼中的疯狂迅速被无尽的恐惧和空洞所取代，身体如同一滩烂泥般软了下去。
    雨，还在下。
    冲刷著巷子里的鲜血。
    陆燃站在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包括一条狗）中间，隨手在精瘦混混的衣服上擦了擦刮骨刀上的血跡，將刀收回鞘中。
    他的呼吸依旧平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远处的泥潭里，老狗浑身颤抖地趴在地上，机械义眼惊恐地看著陆燃。他认识陆燃三年了，却从来不知道，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为了半块黑麵包能跟人计较半天的瘦弱敛骨人，竟然是一个如此恐怖的杀神。
    “陆……陆燃……”老狗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陆燃没有理会他。
    他熟练地蹲下身，开始搜刮尸体。高斯手枪、备用弹夹、十几枚铜幣、以及两块象徵著黑蛇帮正式成员的身份铁牌。隨后，他从腰间摸出一个黑色的玻璃瓶，將里面刺鼻的化尸液倾倒在尸体上。
    伴隨著“嘶嘶”的白烟和令人作呕的恶臭，尸体迅速化作一滩黄水，混入了周围的泥泞中。
    做完这一切，陆燃才站起身，冷冷地看著老狗。
    “带上你的孙女，离开这里。躲进下水道，或者去別的街区。黑蛇帮的人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失踪，这片脏巷，待不下去了。”
    老狗浑身一震，眼泪混著雨水流了下来。他知道，陆燃是为了保护他，或者说，是为了斩断所有的线索。
    “谢谢……谢谢你……”老狗挣扎著爬起来，拖著残破的外骨骼，跌跌撞撞地朝著自己的窝棚走去。
    陆燃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雾城那永远阴霾的天空。
    今晚的杀戮，只是一个开始。黑蛇帮的网已经撒下，上城区的眼睛也盯上了这里。他虽然踏入了炼气一层巔峰，但在这场即將席捲整个下城区的风暴面前，依然太过弱小。
    就在这时。
    “嗡——”
    一阵低沉、悠长且极其刺耳的蜂鸣声，突然穿透了厚重的雨幕，在整个贫民窟的上空迴荡起来。
    陆燃猛地转头，看向贫民窟最高处的那座建筑。
    那是下城区敛骨堂的所在地。
    此时此刻，在敛骨堂那高耸的黑色烟囱顶端，一盏巨大、猩红、犹如恶魔独眼般的红灯，正在暴雨中疯狂地闪烁。
    最高级別召集令。红灯亮，尸如山。
    陆燃的眼睛微微眯起，任由冰冷的酸雨顺著防毒面具滑落。
    “麻烦，比想像中来得更快。”

第6章 脏巷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