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染坊的標准化流程

大陈帝国:从潮汕族长开始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一章 染坊的標准化流程

      染坊就在布坊隔壁,只隔了一道墙。
    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子染料的气味——靛蓝的清香、薯莨的涩味、还有石灰水刺鼻的碱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皱眉头。
    陈百杨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支著几口大缸,缸里泡著各色染料。
    靛蓝、茜红、梔黄、皂黑,每一种顏色都对应著一口缸。几个女工正蹲在缸边,用木棍搅拌染料,额头上全是汗。
    院子最里面,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一口缸前,手里拿著一块刚染好的布样,对著阳光仔细端详。
    她今年二十四岁,面容清秀,扎著利落的髮髻,穿著一身靛蓝色的围裙,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月姐。”陈百杨开口唤道。
    韩月如转过身,看见陈百杨,连忙放下手里的布样,快步迎上来。
    “族长!您怎么来了?”她脸上带著笑,眼神里却有一丝紧张——和刚才的陈百巧一模一样。
    韩月如就是陈百祥的妻子。
    她娘家世代开染坊,在揭阳县也算小有名气,她从小跟著父亲学染布,学了一手好手艺。四年前嫁到陈家,正好赶上陈百杨的父亲要开布坊,便预备让她做染坊的管事兼染布师。可惜布坊开了三年,一直磕磕碰碰,年年亏损,直到去年底,染坊才勉勉强强建起来,她一身染布的本事,到现在才刚刚有用武之地。
    “来看看。”陈百杨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些大缸,“最近怎么样?”
    韩月如道:“上个月正式开始染布,先试染了一千匹,靛蓝、月白、浅青,就这三样。那些费工费时的花色,现在还没有条件做,需要等到布坊的產量起来,有稳定的售卖渠道才行。”
    陈百杨走到一口靛蓝缸前,看了看缸里的染料,顏色纯正,泡沫细密,一看就是行家调的。
    “这靛蓝,是你调的?”
    韩月如点头:“用的是福建来的靛蓝膏,加石灰水发酵。比例是十斤靛蓝膏、三斤石灰、一百斤水。夏天发酵七天,冬天要半个月。这缸是上个月调的,顏色正好。”
    陈百杨又问:“染一匹布,要多久?”
    “靛蓝最费工夫,要染三遍。”韩月如指著那些晾著的布匹,“第一遍染了,晾乾;再染第二遍,再晾;再染第三遍。每染一遍,顏色深一层。染好了,还要用米醋水固色,再用清水漂洗。一匹布,少说也要三四天。”
    陈百杨点点头,又问:“要是染茜红呢?”
    “茜红更费事。”韩月如来了精神,话也多起来,“茜草要先泡,泡三天,捣碎了,煮成汁,布要先泡在明矾水里,再下染缸。染一遍,洗一遍,再染,一匹布,少说要五六天。”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这都是老法子,我爹说,西洋那边有新的染色法子,又快又好,可惜我没见过。”
    陈百杨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韩月如接过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一种新式染色工艺的流程。
    “这是……”她看了几行,眼睛慢慢睁大。
    “標准化染色工艺。”陈百杨指著纸上的內容,“控制水温、染料浓度、浸泡时间,每一步都標准化。这样做出来的布,顏色一致,不会这一匹深、那一匹浅。”
    韩月如的手指在纸上缓缓移动,看完后,她问:“族长,你上面写了染缸水温要用温度计精確测温,道理是不是和糖寮熬糖液一样?”
    “没错,一样的道理。”陈百杨点头道,“染色需要测出最佳水温,太冷了染不上色,太热了染料要坏。以后每口染缸旁边放一支,水温不到最佳温度,不许下布。至於最佳温度是多少,只需要利用你的经验,多测几次,然后在温度计上涂上刻度即可。”
    陈百杨继续讲解道:“第二点,所用木桶,大小必须相同,在桶壁上用漆画著刻度线。从前你们添染料,一勺一勺地舀,完全凭经验凭感觉。以后每一桶染液,例如靛蓝膏多少,石灰多少,水多少,都按这个刻度来,这是固定比例,不能改。例如靛蓝膏多了布面发灰,少了顏色浅淡,所以必须精確。”
    说完,陈百杨从怀里掏出一个沙漏。
    韩月如感到新奇,问道:“族长,这是什么?”
    “我让木坊做的沙漏,细沙从一端漏到另一端,漏完正好是一刻钟。”陈百杨一边说一边反转沙漏,让细沙从一头流向另一头,“布从染缸里捞出来之后,不能急著下水漂洗。例如靛蓝上染之后,必须等满一刻钟,顏色才能从黄绿色变成蓝色,最后牢固地附著在布上,时间多一分少一分,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韩月如听完震惊了,族长这也太细了,以前她娘家的染坊,根本没有这么细化的时间观念。
    陈百杨把沙漏递给韩月如,接著说:“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以后每染一缸布,都要拿一块巴掌大的布头先试,试完贴在本子上,写明这一缸的染料配了多少、水温多少、泡了多久、气化了多久、染出来是什么顏色,这就叫作档案。总之,以后染布,不看天意,不看手感,看温度、浓度、时间,每一步都要有记录。我要让从咱们染坊出去的每一匹布,都是一个顏色!”
    韩月如听完沉默良久,她从小在染坊长大,很清楚这一套新方法意味著什么——从此以后,染布不再是玄学,而是可以复製、可以传授的手艺!
    “族长,”韩月如低声问,“这些法子,都是那本书上记载的?”
    正月十七那天晚上,她有幸被陈百杨邀请到祠堂旁听,所以知道那本“奇文异书”。
    主角点头道:“没错,书上把这套法子称为『標准化』。有了標准化,一百个人染出来的布,和一个人染出来的布,可以一模一样。”
    韩月如缓缓点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族长不是在教她染布,而是在重新定义“染布”这件事本身。
    “我明白了,族长。”韩月如说,“以后就按你说的方法来做。”
    陈百杨微微一笑,又道:“对了,以后染完的布,取样留存,每一批留一块,编上號,写上日期。以后客商来了,直接拿出『色號』给他看——他想要什么顏色,咱们就能染出什么顏色,丝毫不差。”
    韩月如愣了一下,再次震惊了,这个方法好啊,怎么以前就没人想到这么具体的操作呢?
    陈百杨很满意韩月如的反应,他要的是能够执行他命令的人,而不是固守己见的人。
    “月姐,我今天来这里,还有一件大事要告诉你。”
    韩月如回过神来,连忙问道:“族长请说。”
    “布坊那边,已经开始研製水力纺纱机和织布机了,以后布匹的產量,会比现在多十倍、几十倍,染坊的规模,也要跟著扩大。”
    韩月如的眼睛瞪得溜圆:“十倍?几十倍?”
    “对。”陈百杨指著院子外面的空地,“这染坊太小了,以后根本不够用。我打算在旁边扩建,至少比现在大五倍。新式染色工艺,要儘快试出来,等新布出来,咱们的布,不单要卖到潮州、广州,还要卖到南洋去。”
    韩月如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族长,您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考虑到陈百杨已经成功拿出了能带来四倍利润的製糖新法,现在韩月如没理由怀疑陈百杨是故意逗她玩的,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嫁到陈家四年,布坊开了三年,染坊拖到去年底才正式建成,今年正月才开始染布,她那一身本事,白白搁了四年。
    “族长,”她抹了抹眼角,“您放心,我这些天就开始试新法子。水温、染料、时间,一样一样试。等新布出来,我一定给您染出最好的顏色!”
    陈百杨点点头,又问:“需要什么,你开单子;染料、工具、人手,儘管说。”
    韩月如想了想,掰著手指头算起来:“靛蓝膏要多备些,福建的货最好。茜草、梔黄、皂角,都要提前採购。还要买几口大锅,煮染料用的。人手也要加,现在就这四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递给陈百杨:“族长,其实这些天,我空閒下来也有在琢磨这些事,想到染坊如果要扩大,得添什么东西,大概要花多少银子,我大概算了一下。”
    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每一样东西后面都標著数量和价钱。陈百杨翻了翻,满意地点头:“好,你准备得很周到,这些银子,我批了。需要什么,隨时去找山叔。”
    韩月如连连点头,又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族长,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家百祥……”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期盼,“他在团练里,没给您丟人吧?”
    陈百杨笑了:“百祥?他现在可是团练的骨干。雷团副说,他练得最狠,冲得最猛。前些天剿匪,他带著人堵寨门,一个人挑翻了三个土匪。”
    韩月如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哽咽道:“那就好,那就好。他……他从小就不服输,可总是毛躁,我就怕他给您惹麻烦……”
    “没有,月姐,你放心。”陈百杨拍拍她的肩膀,“百祥是个好样的,將来会有出息。你们夫妻俩,好好干。他在团练保家卫国,你在染坊染布织布。等陈家的布卖遍天下,你韩月如的名字,也要跟著传遍天下。”
    韩月如破涕为笑,连连摆手:“我可不敢想那么远,能把这染坊办好,不辜负族长的信任,我就知足了。”
    陈百杨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月姐,好好准备,等新机械做出来,布坊和染坊,就是陈家的聚宝盆。到时候,你和百祥,就是陈家的大功臣!”
    韩月如站在院子里,望著那个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张写满新工艺的纸,又看了看那些冒著热气的大缸,忽然觉得,这四年的等待,值了。
    身后,几个女工凑过来,嘰嘰喳喳地问:
    “月姐,族长说什么了?”
    “是不是要扩建染坊?”
    “咱们是不是要加人手了?”
    韩月如转过身,脸上掛著泪,却笑得格外灿烂。
    “都別问了!”她一挥手,“干活!从今天起,咱们染坊,要忙起来了!”
    女工们面面相覷,不知道这位管事姐姐为什么又哭又笑,但看她那副精神抖擞的样子,也跟著高兴起来。
    院子里,靛蓝缸里的染料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像是也在庆祝什么。

第五十一章 染坊的標准化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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