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天下苦毒盐久已
大秦没有本地人 作者:佚名
第68章 天下苦毒盐久已
【臣蒙恬再拜言:
前承陛下垂询临洮工段役夫口粮事,臣据实以对。
役夫日食六升,乃常制。然边地苦寒,长城之役非寻常劳作,体力消耗倍於內地。工期绵长,水土不服,役夫多有疲病。
故前次核算,有司核减口粮,非不知其不足,实知即便足额拨付,亦难全活——力役过重,环境恶劣,病弱者终將不支,徒耗粮秣。与其虚耗,不若紧拨,此乃无奈之法。此其一也。
其二,盐之为用,不可稍缺。然边地所供皆粗礪苦盐,久食伤人肠胃,耗损元气。役夫与戍边將士同食此盐,体力既疲於重役,根本復损於劣盐,病者日眾。病则力衰,工缓期延,徒耗国力而事倍功半。
臣自知陛下夙夜忧劳,然此二事实为边陲大患。將士乃国之干城,若因食粮与盐事损及根本,臣恐边防摇动。
伏唯陛下圣察,於此可有良策?臣临表待命,不胜惶恐。
臣蒙恬顿首】
看完蒙恬奏报,嬴政的目光落在奏摺最后几行字上,手指无意识收紧,竹简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薇那番畅言所带来的些许畅快,早已被这封来自北疆的奏报冲刷得乾乾净净。
长城不能不修,那是北疆的屏障,是千秋万代的基业。
可役夫的损耗和那要命的苦盐却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帝国的根基。
人不能不吃盐,但苦盐吃得久了又必然对人体有害……此乃两难之局。
“赵高。”他声音低沉。
“老奴在。”
“传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即刻来见。”
赵高心中一凛,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传旨。
不多时,太医令夏无且、太医於辛、公孙迟,以及数位侍医、医待詔,都被召至殿中。
眾人不知何事,见陛下神色凝重,皆屏息垂手,不敢妄动。
嬴政將蒙恬奏报中关於“苦盐伤身”的部分简略道出,目光扫过眾人:“边地役夫与將士因久食粗礪苦盐以致体力耗损,多病无力。尔等皆通医理,可知有何法,能解此盐毒,或改良此盐,使其不伤根本?”
殿內一时寂静。
太医们面面相覷,这问题……超出了他们日常诊治的范畴。
太医令夏无且沉吟片刻,率先出列:“陛下,盐乃五味之首,不可或缺。然『毒盐』之说,医籍中亦有记载。久食確会伤人肠胃,耗损元气。依臣浅见,或可令边地煮盐时多加过滤、沉淀,反覆淘洗……”
另一位太医补充道:“或可佐以某些药材?如甘草、茯苓等,或有解毒缓和之效?可令役夫饮食中稍加此类……”
於辛则道:“陛下,或许可严令盐官,精选盐场,加强督察,务必供给洁净之盐……”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出的无非是“加强管理”、“多加过滤”、“辅以药石”等常规思路,且大多停留在设想层面,並无切实可行能大规模推广的良策。
这些方法或许能稍作改善,但面对边地庞大的消耗量和粗陋的生產条件,无异於杯水车薪。
大秦不是没有好盐,也被称为飴盐,但这种高品质的天然岩盐產量少,不可能供给全天下百姓食用。
百姓想要补充盐分,就只能食用苦盐。
听著太医们寻常的老办法,嬴政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回答,並不能让他满意。
“王待詔呢?”他下意识问。
却忽然想起,阴嫚今日给他放了假,这会还在茶馆和那些奇人待在一起呢。
於是他的目光又投向站在人群最后处始终不发一言的常虚。
“常太医,你怎么看?”
常虚听到陛下突然点名自己,整个人都傻了。
“我我我……”
嬴政见状头疼地摆了摆手,“算了你別说了。”
“呼~”
沉默之中,夏无且最终嘆了口气,躬身道:“陛下,盐事关乎百工,非纯然医道。臣等所知,无非如何用药减缓其害,若要根除盐中之毒,使其价廉而足以供边,恐需少府、盐官及巧匠共同参详,改良煎煮之法,非太医署一力所能及也。”
太医们是看病的,不是製盐的。
嬴政闻言,沉默良久。
此事他如何不知?
只是心中存著一丝侥倖,希望这些身怀奇技的太医们,或许能有不同於常人的见解。
最终,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罢了。尔等……退下吧。”
“臣等告退。”眾太医如蒙大赦,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嬴政一人,对著蒙恬的奏报,还有案头那堆积如山关乎帝国万千生民的竹简……
……
嬴阴嫚提著食盒步入殿中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陷在沉鬱之中的嬴政。
看到他这幅模样,嬴阴嫚心中颤了颤……不会是王待詔他们在外说了些什么已经传了回来,才让父王这个样子吧?
“父王。”嬴阴嫚走近,將食盒轻轻放在案几一侧,语调轻柔地问,“您这是……又为何事发愁了?”
嬴政抬眼,对著嬴阴嫚,他紧绷的眉峰才微微鬆了一松。
指了指案上那捲来自北疆的奏报,他声音里带著疲惫:“蒙恬回信。长城工事,役夫病弱损耗……不止是重役苦寒,还有『苦盐』久食伤身,损及根本。朕方才问了太医,皆束手无策。”
嬴阴嫚接过竹简,快速扫过,秀眉也不由自主蹙起。
她虽聪慧,於实务亦有见解,但製盐之法,尤其还要能大规模供给边地去除杂质的法子,確实超出了她所知。
看著父王紧锁的眉头,她心中不忍,只能宽慰道:“父王,此事虽难,但未必无解。天下之大,奇人异士眾多,往后说不定就会有能人想出办法的。您先別为此过於忧心,保重身体要紧。今日先吃点东西吧,这是太官那庖人李新研究出来的吃食,唤作『豆腐脑』,说是口感新奇,易於克化。”
说著,她打开食盒,从里面小心捧出一只温热的陶碗,又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碟,一一摆在嬴政面前。
陶碗中盛著白嫩如凝脂的羹状物,颤颤巍巍,看著確实与寻常食物不同。
嬴政听了女儿的宽慰,心中鬱结虽未散去,但也知道此刻干著急无用。
他目光落在食具上,暂时將烦忧压下,看著那两个玉碟中盛放的粉末,一碟洁白如雪,一碟微黄泛红,都细腻得不似凡物,不禁好奇问:“这里面两个碟子,装的红白粉末都是什么?”
嬴阴嫚解释道:“那庖人李说了,不知父王喜甜还是喜咸,所以將这『豆腐脑』的两种调味都一併送来,让父王自己斟酌添加。白色的是盐,红色的是糖。”
“盐?”嬴政的心猛地一跳。
第68章 天下苦毒盐久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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