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雪夜

40K:逢邪物现 作者:佚名

序章:雪夜

      尚未入冬,芬里斯的雪便已如箭矢般下落,且整日不停。狂风夹在其中,肆意呼嚎,迷信的部落民们甚至將其视为下界鬼魂的尖叫。海水也结了冰,厚如岩壁,刀鱼和较为幼小的海龙群落在其下疯狂地交配著,想赶在芬里斯的冬季结束以前诞下足够多的卵。
    它们试图以数量为族群谋取未来。
    而在陆地上,如小山般高大的风暴麋鹿正成群结队地冒著风雪迁徙,紧跟在它们后面的是巨大的冰原象群与霜齿象组成的混合象群。这些巨大的生灵们具备某种奇妙的默契,每年冬季,它们都会不约而同地组成这样一支浩荡的队伍,长途跋涉,试图跨越註定在夏季时沉没的土地,去找寻新的棲息之所......
    但也不是所有动物都具备如此智力,这头飢肠轆轆的雄性洞熊便是如此。
    它的种族乃是芬里斯上的顶尖掠食者之一,其中成年者身长往往能达到十二米之巨,皮毛厚实,力量强大,两条前臂更是因其粗大狭长如古代战刃般的爪子而具备了恐怖的杀伤力。猎杀它们在芬里斯上被视为至高的荣誉,无数部族勇士都盼著在有生之年能猎取一只洞熊,好凭此功绩进入眾神的厅堂,以免在死后沦为孤魂野鬼......
    当然,这头洞熊本身对这些事是一概不知的,它只知道,自己已经三天没有进食。
    於是,为了饱腹,它今日十分冒险地跟在了那只庞大的迁徙队伍后方,盯上了那些走得较慢的老象。但象们可比它聪明不知几倍,早已注意到这头饿疯的凶兽。很快,一些壮年期的霜齿象便默默地落在了队伍末尾,有几头甚至主动停下了脚步,转头盯住了它。
    洞熊焦躁地呼出热气,白雾升腾而起,最终还是选择掉头离开,去往了海岸边。它花了一段时间,用两条前爪硬生生地在冰层上凿开了一个洞,闭气埋头下去狠咬了几大口,完全不知躲避而且也懒得躲避的刀鱼们就这样落入它腹中,沦为餐食。
    但洞熊对此自然是不满意的,它固然愚笨,却有著优越的动物本能,知道刀鱼仅算下等食粮,就算吃饱,也无需多久就会再次飢饿。
    它需要更多食物。
    这一念头划过了它简单的头脑,在那混沌的心智中留下了一个能够持续几日的烙印。一段时间后,它结束了进食,抬头看了眼天空,发现天色將暗,而这意味著它必须儘快回巢,芬里斯的夜晚危险至极,它绝不会冒险在夜间狩猎。
    但是,就在这一刻,洞熊优秀的视力却使它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它看见了一个正从海岸远端缓行而来的直立身影。
    只一眼,洞熊便立刻认出了这种猎物。它过往已吃过不少,也杀了不少,知道他们只在集群时才能算得上威胁,但也算不上什么强敌,而一个落单的,且步態还显得十分摇晃的?
    它很乐意加口餐。
    洞熊谨慎地伏低了身体,悄悄地藏入了雪中,就这样怀揣著险恶之心开始等待。一刻不停的大雪很快便將它掩埋,显不出半点异样,但这恶兽竟还嫌不够,甚至特意收敛了呼吸,这下不仅身形没有起伏,口鼻之间亦不见多少白雾逸散。
    它就这样一直等著,直到那直立的身影离它不足百米,才忽然起身,发动了突袭。它的速度极快,声势更是骇人,那身影却仍缓慢地走著,哪怕洞熊已抵至面前也未给出任何反应。
    雪幕中,五根利爪残忍地扯碎了空气,从上至下地拍去......
    一声轻响蔓延而过。
    大雪依旧,鲜血突兀地飞溅,可倒下的却並非那孤独的身影,而是洞熊。它的胸膛不知为何裂开了一个骇人巨口,內臟掉落在地,融化了积雪,沸腾了寒意。
    直到死,它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趣的是,凶手也同样如此。
    他就那样停在原地,没有再做出任何行动,染血的右手自然地垂落於身前,站姿僵硬得如同一具被拉出棺材的尸体。
    时间缓缓流逝,寒夜应约前来,直到周遭完全陷入黑暗,凶手才如大梦初醒般抬起了头。他迈步越过惨死的洞熊,姿態笨拙地一步步靠近了冰海。是什么在吸引他?是冰层下的鬼祟声响,还是从洞熊觅食时凿开的那个洞穴內传来的海水拍击声?
    无人知晓答案,至少凶手自己不知道。
    他在海边驻足了一会,而后便转过身,重新上路。
    夜逐渐地深了,世界却没有因此而变得安静,难被理解的无数种声音正源源不断地从各处传来,抵至无欲无求的凶手耳边,但他却並不理解它们各自究竟代表著什么——他不明白野兽的吼叫到底寓意为何,也不知晓被雪覆盖的土层下方为什么会传来蠕动的细声。他只是走,只是听,活像一具遵循本能而行动的尸体。
    直到他听见一阵尖叫与哭喊。
    相较於其他的声音,它们简直微弱得可笑,寻常人莫说像他这样精確地辨识,恐怕就连听都听不见,但他偏偏就是听见了,且听得一清二楚......然后是更多:刀刃刺入血肉时的闷响,愤怒的叫喊与火焰熊熊燃烧的跃动声。
    以及笑声。
    不属於人类的笑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那东西在笑,而夜风在吼。
    凶手慢慢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那个方向,忽地发足狂奔而去,雪在身后缓慢地破碎。
    -----------------
    那孩子没有吵闹,只是站著,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滑。
    一把刀横在他母亲的脖颈上,轻轻划过,紧接著是他父亲和哥哥。同样的手法,同样的血,一点点地匯聚成河,將帐篷內铺在地上的毛皮完全浸湿。而他还太年幼,难以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恐惧也仅仅只是恐惧,不含仇恨......
    但这不要紧,因为他很快就再也无需明白了。
    结束后,凶手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是个肩膀宽厚,体格强健的男人,裹著厚厚的毛皮斗篷,脸和手上都是血。他弯下腰,抓起一把雪抹在面上,又扯起斗篷抹了抹脸。等他做完所有事,这间小小的村落內已是落针可闻,只有他和另外披著同样斗篷、犯下同样血案的六人还在呼吸。
    他们的呼吸声悠长而平静,被淹没在芬里斯呜咽的风中,火把的光在手中摇曳,照出他们被刺青遮盖的脸。
    “有一个跑了。”突然,六人中的一个对他说道,带著点奇蹟般的货真价实的歉意。
    男人默不作声地点点头,伸手要来一袋箭和一把弓,就这么干脆地转身离去。余下六人则將尸体一具具地从帐篷里拖出,然后用手里的火把將其一堆堆点燃,木柴与肉一起噼啪作响,油脂掛在骨头上一点点地往下滴。
    烟雾縈绕而起,男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雪夜里。
    一百六十二次呼吸后,他看见了她。
    聪明的女孩,试图藉助一片向下蜿蜒的河流逃走。她已经脱下了皮袄和靴子,用腰带把它们绑在了背上。她其实已经跑了很远,大雪早已將她的足跡彻底掩埋,但男人的眼眸不属於人界,他与芬里斯之狼们做过交易,得到了一双能够看穿黑夜的眼睛。
    他伸手,从腰间的箭袋里抽出一根铁箭,把它轻轻地搭在了弓上,却没有立即拉弦,女孩的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张惨白、濡湿的脸......
    死亡和恐惧撕裂了它,千万种情绪从中跃出,可其中最明显的一种竟然是仇恨。
    一个好苗子。他若有所思地想,隨后开始更为细致地观察她,收集起每一点情绪。仇恨在其中占据了绝大多数,纯粹而真切。它们让男人知道,假如这女孩得到机会,恐怕就是用牙齿咬,也会咬死他和他的同伴。
    终於,他缓缓开口。
    “从河里出来,孩子,我不想你变成鱼食。”
    女孩显而易见地浑身僵硬了一剎,但她没有听话照做。
    男人举弓拉弦,弓弦紧绷,发出细微的声响。
    “出来。”他重复。
    女孩不情愿地依言照做,浑身发抖地站在了雪中。
    月夜下,她紧盯男人的脸。
    后者对那满怀仇恨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扯住弓弦,轻轻鬆手,让它恢復原样,又把箭矢插入箭袋,径直走向女孩。
    几步路而已,他心中却有了许多想法——他已为芬里斯之狼们战斗了十六冬与十六夏,常年的廝杀让他的身体早已不復从前强健。他需要一个继承者,而这孩子或许能够担此重任......
    但有两个前提。
    第一,她必须理解,他们今夜的暴行只是为了维护芬里斯灵性的和谐。他们是霜嚎部族的守夜者,负责为狼群追寻那些可能被恶灵夺去心智的人,然后將其赶尽杀绝。
    当然,还有第二点。
    男人来到女孩面前,后发先至地挥出一拳,打落她藏了许久的一把兽骨短刀,然后把她按在了地上,抽出了自己先前用来杀人的那把刀。它不长,却很宽,弧度非常適合劈砍,厚厚的刀脊上刻著一个抽象的图案。
    在芬里斯古老的神话传说中,它被称之为驱邪神符。
    男人死死地按住女孩,將刀贴近她的脖颈。她拼命挣扎,却无济於事,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冰冷的刀锋贴上自己的血肉......但接下来却没有发生任何事,她没觉得痛,刀上的驱邪神符也没有绽放亮光。
    男人抽回刀,起身,接著发出命令。他不会明说,但他其实有些满意。
    “站起来,孩子。接下来你跟我们——”
    走。
    他想说的最后一个字是走。
    这个词在芬里斯的方言尤维克语中是一个短促的音节,而男人没能將它说出口。某种力量撕碎了他的头颅,把组成它的一切全部撕裂了。碎肉和烂骨像被风吹散的花一样散在风与雪中,无首的尸骸摇晃著倒下。
    女孩没有尖叫。
    她瞪著双眼,颤慄与恐惧兼而有之地仰著头凝视著凶手,却一声不吭,只死死地咬著牙齿,哪怕已借著狼月的淡光看清了它的模样。
    毫无疑问,那不是个人,至少在她的观念中不是,充其量只是个有著人形的东西——一具枯瘦的、怪异的、高大的尸体。
    它头顶一对断裂的淡金色双角,面颊紧贴骨头,下顎生有口器,其內满是紧密咬合的獠牙,浑身上下都覆盖著一种似革非革、似布非布的奇异织物,只是已非常残破,许多地方都被时间腐蚀成了空洞,露出其下乾瘪的黑色甲壳,和紧绷乾枯的肌肉。
    它就这么安静地站著,右爪垂於身旁,鲜血不断地往下滴。
    女孩慢慢地爬起身,把兽骨短刀紧紧地抓在手里,她的头脑一片混乱,万千思绪混於一处,最终脱口而出一个古老的词,意为邪灵。芬里斯人向来如此,身怀一种虔诚的迷信,而女孩认为,这个突然出现的怪物便是那些徘徊不散的古老恶灵之一......它必定是被她部族今夜所流的血吸引而来的,要去大快朵颐,吞食灵魂。
    而那些人自然也不可能逃脱。
    只是,这好吗?女孩不知道,但她也不在乎了。她闭上眼睛,等候死亡来临。
    但死亡没有来。
    凶手转过身,就这样把她扔下,朝著她的村子所在的方向狂奔。
    三百四十四个呼吸后,女孩嘴唇发紫地赶了回来,面孔被熊熊火光照亮。
    她昔日熟悉的村落如今已成一片正在崩塌、燃烧的废墟,可她却不为之感到悲伤,她此刻没有这閒工夫,原因也很简单:她看见了那个东西。它身处火焰中央,由融化的血肉和白骨组成,身上掛著几十张她熟悉的脸。她的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在其中,实际上,她所认识的每一个人的脸都在其中,只是已扭曲得不成样子......
    皮肉被撕裂,眼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深不见底的漆黑,纯粹的邪恶在其中涌动。
    看著它,女孩极度恐惧地意识到,自己此前的想法恐怕並没有错,今夜的確有邪灵到来,只是不止一个。
    一股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寒意猛地袭来,撞得她头晕眼花。她咬紧牙关想要抵抗,最后却还是无力地瘫倒在地,甚至开始呕吐,四肢也一併抽搐起来......在完全昏迷以前,她所看见的最后一幅画面是不知为何黯淡下去的夜空。
    星辰消失了,在那一片黑暗中,只有一颗星星仍然放著光。
    它的光辉璀璨如金,却毫无半点温度可言。
    -----------------
    女孩——或者说萨恩——在天將亮时醒来。
    她感到头疼欲裂,四肢乏力,就像七岁那年寒气入体时一样虚弱。诡异的是,她竟然不觉得冷,甚至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就像睡在她的羔羊皮被褥中一般舒適......而事实也的確如此,当她终於积蓄了足够的力气坐起身观察四周时,她震惊地发现,自己竟身处某处洞穴深处,面前燃著火堆,身下铺著被褥,身上甚至还裹了一件厚厚的毛皮斗篷。
    怎么回事?
    萨恩满头雾水却不得其解,好在很快就有人伸出了援手。
    “你应该多躺会,孩子。”
    说话的人嗓音嘶哑,而且听来状况也並不怎么好。萨恩费力地转头望去,看见昨夜突袭她部族的七个袭击者之一,此人只穿著件单衣,左臂已经完全消失,伤口处糊著某种淡白色的油膏,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萨恩朝他扑去。
    男人动也没动,他微笑著看著萨恩摔倒在地,然后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我建议你先听我说。我来自霜嚎,名为扎雷克,我为天空战士服务。你知道他们吧?”
    “谎言!”萨恩愤怒地吼道。“你的祖先会为你的虚偽而蒙羞!瓦拉基尔*(1)怎会收下你们这样的强盗去做他们的剑!”
    保持著平静,扎雷克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无此资格,但霜嚎与他们之间的確有一份古老的盟约。我们已將其传承维护了上千个夏与冬,若你不信,就看看这把刀。”
    他伸手摸向腰间,取出了一把狭长而尖锐的刺刀,將它扔向萨恩。
    女孩惊怒交加,手忙脚乱地把它捡起,只想著要拿著这把刀去杀了他,却在刺刀入手的那一刻愣住了——她是部落民,纵使年龄不大也已触碰过上百把兵刃,这其中不乏来自岛屿民的珍贵武器。然而,就算是那把用高寒钢锻造的战斧都未曾给过她如此奇异的感觉,她甚至觉得这把刺刀天生就属於她的手指,握持它简直像是手臂延伸出了一节,自然到足以令人心生困惑......
    “看刀柄。”扎雷克適时地提醒,语气依旧平淡。“你可以在那里看见一个徽记。”
    诚如他之所言,萨恩在刀柄上看见了一个抽象的菱形徽记,一道锐利的横线將它拦腰斩断,看上去自有一股力量。
    “这把武器由狼群所赐,那个徽记名为驱邪神符,由一位符文牧师亲手绘製。它赋予了我们明辨是非的力量,让我们在履行盟约时不至於残害无辜者......孩子,我以我祖先的灵魂和我的命线向你起誓,你部族里除你以外的每个人都使它绽亮过一次。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这意味著他们都已被邪灵附体。”
    噹啷一声,刺刀掉落在地,萨恩剧烈地喘息著,吐出否认。
    “我不信你,我不信你......”
    扎雷克略显嘲讽地一笑:“你信不信都无所谓,你只需要知道,假如我真的是强盗或那些四处流窜的野蛮人,你根本活不到现在。当然,我已经失去杀你的理由了,你没有被邪灵附体。更何况,他也不会允许。”
    他?萨恩愣了愣。
    扎雷克恰到好处地举起仅剩的右手,指向洞穴出口。
    顺著他的指引望去,萨恩看见了一个背对著他们盘膝而坐的身影,好似磐石,纹丝不动。他是谁?疑问才刚刚升起,便从记忆中得到了解答。女孩猛地瞪大双眼,浑身肌肉因恐惧而瞬时紧绷。
    她的反应让扎雷克禁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女孩愤怒不已地小声喝问。
    “笑你蠢。你不会以为他也是邪灵之一吧,嗯?莫凯*(2)在上,你这个蠢孩子,你不会真是这样想的吧?”
    “难道它不是?!”
    “他当然不是。”
    “它杀了你的同伴,那个来追我的人!”
    扎雷克嘆息一声,却没有给出萨恩想要的反应:“我不在乎这件事,孩子。我们杀人,自然也该被人杀,而他杀了凯多尔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是我们暂且还不知道而已。”
    萨恩难以置信地望著他,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你怎么可以......怎么能......”
    “我信任他。”扎雷克如是打断她,表情甚至开始变得严肃。“昨夜你昏了过去,但我没有。我亲眼看著他杀了那个邪灵,又熄灭了火焰,还收敛了我兄弟们的遗体......”
    话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
    “一个邪灵会做这种事吗?”他盯著地面问道,似乎並不是在和萨恩讲话。“更不要说他之后还带走了伤重不能活动的我和你,把我们带到了这里。他不是邪灵,邪灵是邪恶的,只会以我们的痛苦为乐,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吞噬我们的灵魂,而他......他不邪恶。”
    “可他——”
    萨恩还想说什么,但没能说出口。从洞穴入口处传来的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话语和思绪,她与扎雷克齐齐看了过去,发现那个如磐石般的背影正缓缓地起身,只是动作十分缓慢且笨拙,像是尚未学会行走的婴儿,亦或者刚从死亡中归来的亡者。
    然后他转过身。
    萨恩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那是一张属於人类的脸,和昨夜她借著月光看见的那张狰狞面孔截然不同。这张脸五官周正,线条硬朗,若是拥有鬍鬚,便可算作芬里斯人也要认同的俊美,但也有两处怪异。其一是眼眶下方的两条暗淡的红色印记,像泪痕或某种烙印。它们一直向下延伸,直到没入此人身披著的残破织物之內。其二,是那对深邃的眼睛,赤红一片,宛如被两片被精心打磨过的琉璃碎片......
    怎么会?那个怪物呢?女孩茫然无措地想。
    红眼睛朝他们走来。
    他的步伐仍然很慢,行走间僵硬得惊人,却不妨碍他抵达他们面前。萨恩本想捡起那把刀,却忘了这样做,那双眼睛里所蕴含著的平和像是温暖的篝火一般驱逐了她心底所有的敌意。不自觉间,她竟落下泪来,而后更是放声大哭......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扎雷克收回了视线,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实际上,他此刻的思绪也並不比女孩平静到哪里去,好在他毕竟是霜嚎的守夜者,这些年来也见过许多无法用理性解决之事,因此他直截了当地放弃了思考,转而闭上了双眼,决定恢復体力。
    谁料,一只手却抚上了他残缺的那只臂膀的边缘,一阵暖意紧隨其后地传来,竟硬生生地驱散了他残肢处久久不散的郁痛。
    守夜者不可思议地睁开眼,看见那个男人正半蹲在他身前,赤红的眼眸仍然平静。
    他朝他点点头。
    “我......”
    扎雷克声音艰涩地开口,却只来得及吐出一个音节,红眼睛便已走远,回到了洞口,再次盘膝而坐。一时间內,洞窟內外唯余平静,直到天色再次转暗,从遥远的天穹之上,一阵远胜雷鸣的低沉嗡鸣遥遥传来。
    扎雷克猛地睁开双眼。
    他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他知道它意味著什么。
    “是瓦拉基尔们——”他的声音在洞窟內迴荡起来。“——他们来找我们了。”
    洞口处,眼如赤焰般的人看向那划破天幕飞来的三架钢铁巨鸟,缓缓地站起了身。
    这一次,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点僵滯。

序章:雪夜

- 海棠文学 https://www.haitangwenxu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