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信风

波斯湾 作者:佚名

序幕:信风

      【序幕:信风】
    我的心不是石头,不是铁,不是青铜——
    它是蜡,在烈火中学会沸腾。
    你以为我会碎裂?你以为我会屈服?
    去问风吧,问它是如何把山岳磨成尘土。
    ——帕尔温·埃特萨米
    阿里·礼萨·哈桑尼回德黑兰的第四天,去了那家咖啡馆。
    不是他自己要去的。
    是哈桑打电话来,说有个地方茶不错,离总部不远,让他出来坐坐。阿里说不想出门。哈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总不能一直待在屋里。阿里握著手机,没说话。
    窗外的德黑兰正在进入四月,阳光白花花的,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反射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把窗帘拉上一半,说,几点。
    约的是九点。他八点半就到了。
    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他在屋里待不住。
    那间屋子是他和莱拉结婚六年住的地方。沙发上有她叠好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对得严丝合缝——她是急诊科医生,叠东西和缝合伤口一样讲究。厨房的架子上有她买回来没来得及用的藏红花,装在小小的玻璃瓶里,瓶盖上还贴著她写的標籤:半克,用的时候捏一小撮。床头柜上放著她值夜班用的那只保温杯,杯身上贴著一张医用胶布,上面写著“莱拉·哈桑尼,急诊科”。
    字跡是她的,圆圆的,每个字母都写得很开,像她这个人。
    他第一天回来的时候,把那只杯子洗了,倒上热水,放在床头。
    第二天早上醒来,伸手去摸,水凉了。他把凉水倒掉,又换上热的。
    第三天他发现自己站在厨房里,手里握著那只杯子,水龙头开著,水流在杯沿上冲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把水关了,把杯子擦乾,打开柜门,放进去。关上柜门的时候,手在门把上停了几秒。然后鬆开了。
    他穿上外套出了门。
    德黑兰的四月比他记忆中冷。
    厄尔布尔士山脉的雪线还压在两千米以上,风从山顶灌下来,穿过整个城市,把悬铃木的枯叶卷得到处都是。他走在达马万德大道上,手插在口袋里。街上的人不多,卖麵包的老人推著铁皮车,车轮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一个女人牵著孩子从他身边走过,孩子手里举著一只粉色的气球。气球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孩子咯咯笑起来。阿里看了那个孩子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咖啡馆在德黑兰大学中心广场的东南角,夹在一家书店和一家文具店之间。门面很小,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波斯文写著店名——“诗人角落”。
    木牌下方有人用马克笔加了一行小字:茶很苦。別抱怨。
    他推门进去。铜铃叮噹响了一声。
    店里比外面暖和。暖气管发出轻微的噝噝声,空气里混著红茶和旧书的气味。柜檯后面站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在擦杯子。他抬头看了阿里一眼,没有问他要什么,只是朝角落里那张桌子偏了偏下巴。
    “那是最安全的。”老人说。
    阿里看著他。
    “所有当兵的都选那张桌子。”老人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柜檯上,“背靠墙。看得见门。右手边是墙壁。我开了四十年咖啡馆,见过太多了。”
    阿里没有接话。他走到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椅子是实木的,很重,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椅背靠墙,从他坐的位置看出去,整个咖啡馆尽收眼底——正门在他左前方,员工通道在他右前方,窗户在他左边,窗外是一条死胡同。右手边是墙壁,距离他的右手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距离,拔枪最快。
    他没有想这些。他的身体替他想了。
    茶端上来的时候,他明白了木牌上那行字的意思。
    茶汤是近乎黑色的深褐,茶叶末在杯底沉著厚厚一层。他没有放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窜上来,沿著鼻腔往上,一直顶到眉心。他没有皱眉。
    父亲泡的茶也是这个味道。
    父亲艾哈迈德是两伊战爭的老兵。1982年斋月行动,他在巴斯拉东部的沼泽地里打了七天。全连一百二十人,活著走出来的不到四十个。他的左肩被一块弹片削掉了一小块骨头,后来用鈦合金支架撑著。每到冬天,旧伤就疼。疼得厉害的时候,他把那只手按在暖气片上,一动不动地坐一下午,眼睛半闭著,不说话。阿里小时候以为父亲在休息。后来他当兵了,才知道那不是休息。那是在忍。
    阿里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茶托上,发出一声轻响。窗外,阳光正慢慢移过广场的石板地。那棵老悬铃木刚刚抽出新叶,嫩绿色的,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树下有人坐著。
    他第一眼没注意。第二眼才看清那是一个女孩。
    她盘腿坐在树根凸起的地方,膝盖上摊著一本又厚又旧的书,低著头,手里拿著一枝炭笔,在书页上画著什么。她穿著德黑兰大学的深蓝色校服,浅灰色的头巾在脑后隨意挽了个结,碎发从两侧掉出来,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本书上。画几笔,抬起头看一眼广场对面的菲尔多西雕像,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阿里看著她。
    不是因为她在画画。是因为她抬头的方式。她抬头的时候不是直接抬,是先微微侧一下,像在確认什么,然后才把脸扬起来。
    那个动作让他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莱拉也是这样抬头的。
    莱拉在急诊室推门之前,总是先侧一下头,耳朵朝向门缝,听里面的声音。呼吸声、监护仪的滴声、病人翻身时床单的窸窣声。听完,判断情况,然后推门。阿里问过她,你在听什么。她说,听有没有人需要我。呼吸对的,人稳。呼吸乱的,要出事。
    他看著她侧过头,看著她的头巾边缘被风吹起来,看著她的手指把炭笔转了半圈。他看著她,但看见的不是她。
    他看见的是莱拉。
    莱拉侧著头,站在急诊室门口,耳朵朝向门缝。她的头巾是浅蓝色的。他记得她侧过头的时候,头巾的边缘从耳后滑下来,露出一小截脖颈。那一小截脖颈很白,和她脸上的肤色不一样——因为常年戴著头巾,脖子晒不到太阳。他看著那一小截白色,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欲望。是心疼。心疼她每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急诊室的白炽灯下站十几个小时,回到家摘下头巾的时候,头髮被压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四十天前,美军空袭了德黑兰南郊。
    飞弹击中伊玛目海珊医院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七分。莱拉正在急诊室里给一个烧伤病人换药。那个病人是前一天从阿瓦士转运过来的,全身百分之四十烧伤,动不了。防空警报响了三分钟,大部分医护人员都撤进了地下掩体。莱拉没有走。因为那个病人动不了。
    飞弹穿透了急诊室的楼顶。
    后来他们告诉阿里,莱拉死的时候手里还握著那个病人的手。病人活了。她没活。
    阿里接到消息的时候在格什姆岛。
    他坐了一夜的车回来,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被人从废墟里挖出来了。身上盖著白布。白布下面露出她的右手,手腕上还戴著他们的婚戒。戒指上沾著灰,钻石在灰里发著很暗的光。他站在那张床边,没有掀开白布。不是不敢。
    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看到她这个样子。她生前那么爱乾净,白大褂每天都要熨。她不希望他看到自己浑身是灰的样子。
    他站在床边,把那只手从白布下面轻轻拿出来,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很凉。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旁边有人说话,他听不清。有人拉他的肩膀,他没有动。
    后来哈桑来了。哈桑把他从床边拉开,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莱拉的手放回白布下面。哈桑说,阿里,让她走吧。
    他没说话。
    从那以后,他不会动了。
    不是身体不会动。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停了。
    像那些老钟錶,某个齿轮卡住了,时针停在某一个刻度上,不走了。他吃饭,走路,说话,接电话,在文件上签字。但做这些事的是他的身体,不是他。他在很远的地方看著这具身体在做这些事,像隔著一层玻璃。
    “你在看什么?”
    阿里回过神来。
    她正看著他。不是隔著窗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端著那本书,站在咖啡馆门口。铜铃还在微微晃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竟然没有听到。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蜂蜜和陈年树脂之间的那种顏色。伊朗人里很少有这样的眼睛。
    “没什么。”阿里说。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走开。她站在那里,一只手端著那本摊开的书,另一只手握著炭笔。她看著他,目光很直接,不是那种被陌生人注视时的戒备或羞涩,是某种更坦然的、像在读取信息一样的注视。
    “你刚才在看窗外。看那棵树?”
    “看树下面的人。”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你在看我。”
    阿里没有否认。
    她把书合上,炭笔夹在书页里。然后她做了一个阿里没有想到的动作——她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椅子咯吱响了一声。她把书放在桌上,把炭笔从书页里抽出来,放在书旁边。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淡淡的墨水渍。
    “我每天早上都在那里画画。画那棵悬铃木。画了快一年了。你是第一个看我的人。”
    阿里看著她。
    “不是那种看。你看我的时候,不是在看我。是在看別的东西。你的眼睛在我身上,但你的心思不在。”
    阿里没有说话。
    “我以前见过这种眼神。我父亲。我母亲去世以后,他坐在钟錶店的工作檯前面,手里握著一块拆了一半的手錶,盯著錶盘看。看很久。不修,不动,就看著。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他没在看表。他在看我母亲。他说她的眼睛和那块表的錶盘顏色很像,都是那种旧了的象牙白。”
    她把炭笔放下。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跟他看那块表的时候一模一样。”
    咖啡馆里很安静。暖气管的噝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老头在柜檯后面擦杯子,抹布蹭过玻璃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阿里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画那棵树画了一年。为什么?”
    她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在判断他是真的想知道,还是隨便问问。
    “因为它长在石头缝里。那棵悬铃木是五十年前种的。种它的人把它种在广场正中间,周围铺了石板。他以为树根会往下长。但悬铃木的根是横著长的。它没有往下,它往四面八方长。石板挡住了,它就顶。把石板一块一块顶开,从缝隙里钻出来。”
    她把书翻开,翻到夹著叶子的那一页。那片悬铃木的叶子已经干了,叶脉清晰,边缘微微捲起。她把叶子拿起来,对著窗外的光。
    “我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去年春天。那天下雨,广场上没有人。我路过的时候看到树根从石板缝里鼓出来,雨水顺著树根的纹理往下流。那些树根把石板顶得翘起来,裂开。裂开的缝隙里,长出了一些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没有人浇水,没有人在意。它自己找水,自己长。雨来了就喝,雨走了就等。不下雨的时候,它的叶子捲起来,像死了一样。但只要下一场雨,它就又绿了。”
    她把叶子放回书页里。
    “我觉得那棵树的根,比它的树冠好看。树冠谁都能看见。树根没人看。”
    阿里看著她抚过叶子的手指。那根手指的指腹上有一道很细的疤,从指尖延伸到第一个指节。不是画画留下的,是更早以前的伤。
    “你画树根。”
    “我画树根。画了一年。从春天画到冬天,又从冬天画到春天。每次画,树根都不一样。它一直在长。很慢,但一直在长。”
    窗外起风了。悬铃木的新叶哗哗响成一片,嫩绿色的叶子被风捲起来几片,落在石板地上。
    “你刚才说我是第一个看你的人。”
    “是。”
    “其他人为什么不看?”
    她把炭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因为大多数人只看他们想看的东西。他们路过广场,看到一棵树,看到树冠,看到叶子,就走了。他们不会蹲下来看树根。树根不好看。又粗又黑,把石板顶得乱七八糟。他们觉得那是破坏。但不是。那是活著。”
    阿里看著她的手。握笔的方式。手指运笔,手腕几乎不动。茧在指尖,不在腕侧。
    “你不是学画画的。”
    她看著他。
    “你的手。握笔的方式不对。画画的人运笔靠手腕,你靠手指。你的茧在指尖,不在腕侧。你是学计算机的。”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被冒犯,是真的意外。
    “你怎么知道。”
    “计算机系的学生,长期敲键盘,手腕悬空,力量集中在指尖。你的茧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內侧。那不是画笔磨出来的,是键盘。还有你帆布包上的徽章。计算机系,蓝底白字。边角磨白了,应该戴了很久。”
    她把包带往上提了提,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徽章,像第一次注意到它在那里。
    “你观察力很强。”
    “职业习惯。”
    “什么职业?”
    阿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右手虎口有一块茧——很厚,顏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茧上。停了大约两秒。
    “你是当兵的。位置在虎口。那个位置,只有长期握枪才会磨出来。我见过。我舅舅是巴斯基民兵。他的手和你的手一样。”
    阿里把右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对人的手很注意。”
    “我父亲是钟錶匠。卡尚的老城区,阿米里钟錶店。开了四十年。他修表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他能从一块表的走时声音里听出擒纵轮磨损了几微米。我遗传了他的耳朵。也遗传了他的眼睛。”
    她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摊在桌上。掌心向上。她的手掌很薄,手指很长。掌心靠近指根的位置,有一块很淡的茧。
    “这是握刻刀的位置。我学了十年细密画。从八岁学到十八岁。后来不学了。”
    “为什么不学了。”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重新摊开。
    “因为我父亲说,我的手不適合画细密画。细密画的线条宽度不能超过零点三毫米,画错一笔,整张作废。我的手太抖了。”
    “你的手不抖。”
    “现在不抖了。但我十八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因为我母亲那一年去世了。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化疗了半年,头髮掉光了,瘦得只剩骨头。最后一个月,她躺在家里,我照顾她。她疼得睡不著,我就握著她的手,一整夜一整夜地握著。她的手很凉,一直抖。我握著她的手,我的手也跟著抖。”
    她把右手收回来,放在书的封面上。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握著她的手。她看著我,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后来她不抖了。我也不抖了。从那以后,我的手就不抖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擦杯子。
    阿里看著她放在书封上的手。那只手很稳。手指微微併拢,指尖贴著封面。
    “所以你改学计算机了。”
    “我父亲说,细密画画的是已经存在的东西——经文里的故事,列王纪里的英雄。那些东西已经在那里了,你只是把它复製出来。他说你需要画的是还没有的东西。但我还在画。不是细密画了。我画我看到的东西。树根,石头缝里的草,阳光在地上投的影子。这些东西以前没有人画过。它们不伟大,不重要。但它们在那里。如果我不画,就没有人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把书合上。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
    阿里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这次不是放在桌上,是把袖口往上拉了一截。手腕內侧,靠近脉搏的位置,有一道疤。很旧了,顏色已经变成浅褐,边缘被周围的皮肤包裹得很好,但还是能看出来那道疤曾经很深。
    “萨贝林。”
    “特种部队?”
    他没说话。
    她看著那道疤。没有问怎么来的。
    “你回来多久了?”
    “四天。”
    “从哪儿回来?”
    “格什姆岛。”
    她点了点头。荷姆兹海峡的那个岛。
    “你回来以后,有没有好好睡过觉?”
    阿里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那种“你好可怜”的柔软。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读取仪錶盘数据一样的注视。
    “没有。”
    “我看得出来。你眼睛下面的青灰色,不是熬夜熬的。是长期不睡觉沉积下来的。我母亲生病的时候,我父亲的眼睛下面也有这种顏色。他说那不是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响,关了灯也响,闭上眼睛也响。”
    她把炭笔放回帆布包里,把书放进包里的夹层。
    “你心里那个一直在响的东西,是你没有来得及对她说完的话。”
    阿里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调整了一下肩带的长度。
    “我父亲用了三年才睡著觉。不是那种一觉到天亮的睡著。是夜里醒了,能再睡著的那种。第一年他根本躺不下。第二年他能躺下了,但睡不沉。第三年有一天,他坐在工作檯前面,拆了一块表,装回去,然后站起来,走进臥室,躺下,睡著了。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她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
    “你现在眼睛里还有青灰色。但你今天出门了。你坐在这里,喝了一口茶,跟我说话。这就是第一年。”
    她从包里摸出一枝笔,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笔跡很小,笔画乾净,每一笔都收得很利落。她把纸巾对摺,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號码。不是telegram,就是普通的电话號码。我不用那些加密的东西。我不是间谍。”
    她把笔插回包里。
    “如果你睡不著,可以打给我。不是为了说什么。就是为了有个人在电话那头。我母亲走的那年,我父亲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他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问。两个人就听著对方的呼吸声。他听著我的呼吸声,知道他女儿还活著。我听著他的呼吸声,知道他还在撑。”
    她把头巾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琥珀色的眼睛在窗边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种很淡的金色。
    “呼吸对,人就稳。”
    阿里看著桌上那张对摺的纸巾。她的字跡从纸背透过来,模模糊糊的,像一道影子的轮廓。
    “你叫什么?”他问。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悬铃木新叶被风吹翻过来时的那种弧度。
    “莎拉。莎拉·阿米里·卡尚尼。”
    “阿里·礼萨·哈桑尼。”
    她点了点头,没有重复他的名字。只是把那三个字收进了耳朵里,像收进一片悬铃木的叶子。
    门开了。
    铜铃叮噹响了一声。
    哈桑走进来。深蓝色的棉质夹克,左肩位置有一块顏色比周围略深的区域——常年挎枪磨出来的。左腿落地比右腿重,敘利亚留下的旧伤。他扫了一眼咖啡馆,看到阿里,正要走过来,然后看到了莎拉。
    他停了一拍。
    不是停在门口,是停在迈步的过程中。左腿抬起来了,但落地的时间比正常节奏晚了半秒。阿里认识哈桑十五年,见过他在伏击圈里做决断,见过他在炮火中下达命令,从没见过他的步子犹豫。但刚才那一瞬,他的步子犹豫了。
    莎拉顺著阿里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哈桑。然后她收回视线,把帆布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
    “你等的人来了。”
    她朝门口走去。经过哈桑身边的时候,她侧了一下身,让出通道。哈桑也侧了一下身。两个人在门廊的窄处交错过去。她的头巾边缘几乎擦到他的夹克袖子。
    然后她推开门。铜铃又响了一声。浅灰色的头巾在门框里闪了一下,然后她走进了广场的阳光里。
    哈桑站在门口,看著她走远,然后转过头看向阿里。他的脸上有一种阿里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调侃,不是严肃,是某种介於两者之间的、努力压著的东西。
    哈桑走过来,在阿里对面坐下。就是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
    他把手臂搭在桌沿上,十指交叉。没说话。
    阿里知道他在等。等他主动开口。
    “她叫莎拉。”阿里说。
    哈桑的眉毛往上动了一毫米。
    “德黑兰大学计算机系。每天早上在广场上画那棵悬铃木的根。画了一年了。”
    哈桑看著他。
    “刚才我从巷子里走过来的时候,看到她从广场那边进的门。她走路的姿势——不看手机,不看周围,一直往前走。普通人走路不是那样的。普通人走路会东张西望。她不。她像在走一条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路。”
    阿里把桌上那张对摺的纸巾拿起来,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
    哈桑的目光跟隨著那张纸巾,看著它被收进口袋里。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总部让你来,不是为了看我喝茶。”阿里说。
    哈桑把手臂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后背离开了椅背,坐直了。这个姿势意味著他从“老朋友的模式”切换到了“军官的模式”。
    “『信风』启动了。今天凌晨。一架美国『海神』无人侦察机在荷姆兹海峡上空被『信风』系统诱骗,降落在格什姆岛。整架飞机完整降落。法尔哈迪的团队已经在拆了。”
    阿里等著。
    “法尔哈迪点名要你去。他说上次你帮他找出了部署方案中的三个漏洞,他信得过你的眼睛。要你去格什姆岛,全程负责拆解现场的安保。”
    “什么时候出发?”
    “两小时后。直升机在梅赫拉巴德等。”
    阿里点了点头。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窜上来。他咽下去。舌根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甜。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还有一件事。”哈桑的声音压低了,“阿联方向有动静。杜拜。我们的人在杜拜发现了美军的活动跡象。小股人员,以游客身份入境,分散住在杜拜码头附近的酒店里。行动非常专业——每天换住处,用一次性手机,碰头地点选在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特种部队。”
    “大概率是。三角洲,或者海豹。他们在做准备。可能是为两棲登陆做前沿侦察,可能是更坏的事——如果他们知道『海神』完整落到了我们手里,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摧毁它。”
    阿里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茶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时候能到格什姆岛?”
    “今天下午。”
    阿里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哈桑也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燃。
    “阿里。”
    “什么。”
    “那张纸巾。你放进口袋的那张。”
    阿里看著他。
    “你以前口袋里只放一样东西。莱拉的头巾。那条浅蓝色的。”
    阿里没有说话。
    “今天你放了两样。”
    哈桑推门出去了。铜铃叮噹响了一声。
    阿里站在桌子旁边。他把手伸进衬衫胸前的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张纸巾。纸的边缘有一点扎手。她的字跡在纸巾的纤维里,他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柜檯后面的老头把最后一只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柜檯上。杯底朝上,在灯光下亮成一排。
    “那个女孩。”老头说。
    阿里看著他。
    “她每天早上七点半来。坐在那棵树的树根上。画到九点。然后来我这里要一杯红茶,放一块糖。喝完走。从来不跟人说话。今天是她第一次跟人说话。也是她第一次给別人留號码。”
    老头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
    “她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你坐的位置。不是看那张桌子。是看桌子上的茶杯。你的茶杯。”
    阿里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空茶杯。杯底沉淀著厚厚一层茶叶末,在茶汤的残跡里聚成一小片,像荷姆兹海峡的潮水线。
    他推开门。铜铃响了最后一次。
    门外,四月的阳光正浓。厄尔布尔士山脉的雪线还压在两千米以上,但山脚下的广场上,悬铃木的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的背面。树根从石板缝里鼓出来,把石头顶开,裂成几块。裂缝的最深处,长著一丛草。很小,很绿。
    那个女孩不在树下。
    阿里沿著广场边缘朝巷子走去。哈桑的车停在那里,灰色的標致帕尔斯,车身有几道刮痕。哈桑靠在驾驶座的门上,嘴里叼著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看到阿里走过来,他把烟取下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阿里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扣进去的声音很脆。
    哈桑发动引擎。车子从巷子里倒出来,拐上达马万德大道。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快速掠过,一道一道的,像翻书。
    “阿里。”
    “什么。”
    “你明天早上七点半还在格什姆岛。”
    阿里看著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长满,阳光从枝椏间漏下来,落在他的右手上。虎口的茧在光里泛著暗淡的白。
    “我知道。”
    车子继续往前开。梅赫拉巴德机场的方向。
    两小时后,他会在一架俄制米-17直升机上,飞往格什姆岛。那
    里有一架被俘获的美国无人机,和一个等著他的老工程师。
    更远的海上,美国海军陆战队员正在集结。
    杜拜的酒店里,二十个以游客身份入境的特种兵正在等待命令。
    他们的目標是格什姆岛。
    是那架无人机。
    是他。
    但此刻,在德黑兰四月的阳光里,阿里·礼萨·哈桑尼少校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把手伸进衬衫胸前的口袋。
    手指碰到了那张纸巾。
    纸的边缘有一点扎手。
    他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他看见一棵悬铃木的根。从石头缝里鼓出来。裂缝深处,长著一丛很小的草。
    他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看见莱拉侧过头,耳朵朝向急诊室的门缝,听里面的呼吸声。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莱拉的声音。
    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很低,有一点沙。
    “呼吸对,人就稳。”
    #酋长隨手##《波斯湾》#

序幕: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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