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中元

孤身登青云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中元

　　    望著卢绍琿身上半旧的守军常服，林宿此前疑惑升起，开口问道：
    “绍暉，看你模样尚未及冠，怎会在镇守军中？”
    卢绍暉垂下眼帘，摩挲著杯沿，语气中带著苦意，道：
    “我今年刚满十四，去年入的镇守军。”
    “十四？”
    林宿眉头不自觉蹙起，“这般年纪即便从军，也不该登城协防。”
    卢绍暉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黯淡，道出缘由：
    “我父亲本是镇守军军士，去年他在守城战中身死，於是，我便替了父亲的缺，承其军甲得入军营。”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副將与父亲旧日有些交情，体谅我年纪太小，顶不住整日操练与阵前廝杀，便留我在军中做些杂事，算半个镇守军士卒。
    要不是危城告急，也轮不到我上前线。”
    林宿听罢，先前的疑惑尽数散去，看向少年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共情。
    原以为少年是被迫强征，没想到竟是替父从军。
    小小年纪便扛起这般重担，同是世间飘零人，其中苦楚，林宿再明白不过。
    他不忍再深挖少年的伤心事，轻声道：
    “原来如此，换做旁人未必能撑得住。”
    “我在军中修得炼气一层，且有容身之所，总好过四处流落。”
    说话间，卢绍暉眼底漫开一层挥不去的悵然。
    林宿看著他，心底的同病相怜愈发浓烈，默默举杯轻碰了一下少年的酒杯……
    酒过三巡，日影西斜，天光淡去。
    叶清清抬眼望向窗外，小声开口道：
    “今夜戌时，祖父要设拜施孤，我需回医馆搭手帮忙，你们接下来可有打算？”
    卢绍暉会意，连忙起身抱拳行礼，神色带著几分歉意：
    “林大哥，来时军医特意叮嘱，让我天黑前务必归营。”
    林宿隨之起身，语气里满是关切：
    “也好，我送你回去。你且在营中安心养伤，不必忧心其他，过几日我再寻机会望你。”
    时至酉时，三人出了聚仙楼。
    叶清清望著身前二人，叮嘱道：
    “你们两个伤势还未痊癒，路上小心些，別在外面久留。”
    说完便转身往医馆的方向去了。
    夕阳西下，各自都有为明天而做之事。
    林宿將卢绍暉送至军营门口，直至看著少年入了营，这才转身折返。
    回医馆途中，只见街巷里祭火摇曳，家家户户焚香烧纸，烟雾瀰漫，皆是追祀先人的光景。
    燃烧的纸钱化作灰烬，纷纷扬扬间，宛若一只只失魂的灰白蝴蝶，漫无目的地飘著。
    他停住脚步立在街边，怔怔地望，一时间失了神。
    回想往年林家祭祀时的场景，一股悲凉感裹了上来。
    渐渐地，纷乱的心绪尽数凝成一团。
    林宿抬头望向即將落下的斜阳，隨即迈开步，寻觅著售卖冥货的铺子。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冥货铺已然寻到，他径直走入铺中。
    店內陈设古朴，梁间悬著一盏长明灯，昏黄微光將整间铺子衬得愈发肃穆。
    刚一进门，林宿便开口道：
    “掌柜，请取一捆纸钱、签香，还要一对白烛，都需最上好的，最最好的！”
    掌柜抬眼打量他：
    “小哥，是今夜祭拜所用？”
    “正是，有劳了。”
    不过片时，掌柜便將物件备妥，道：
    “看小哥並非本地人士，想来是睹物怀人，我已在其中额外备了封纸与笔墨，希望小哥前路安稳。”
    林宿心头感激涌起，谢过掌柜后携物走出铺子……
    他沿街又购置了酒水、酒盏、鲜果与几样吃食。
    来到河畔之时，暮色彻底落下来。
    河面漂著诸多河灯，点点灯火落在流水之上，碎影浮沉，水光含金。
    晚风裹著河水的湿冷，慢慢悠悠拂过岸堤，顺著这河道缓缓远去。
    林宿避开喧囂，寻了僻静河滩。
    一切妥当，他摊开封笔墨，上书林家先祖，落款统一“付荐人林宿敬奉”，纸背落笔写下“封”字。
    除此以外，他另取一封，提笔写下韩向隅的名讳。
    隨后將纸钱叠卷妥当，一一装入封纸中。
    装满封包后，他將两支白烛引燃，插入土中。
    继而点燃香，取出三支插在双烛正中间。
    再以烛为始，朝著林家老宅的方向，一步一炷香分插两侧而去，排布出一条绵长的接引之路。
    接著，他分出三份纸钱，平铺在烛火正前方，將鲜果、吃食整齐摆放在上面。
    末了摆开三只酒盏，逐一斟满清酿。
    一应祭礼陈设妥当。
    林宿屈膝跪於香烛前，点燃纸钱，將封包引燃。
    “林家先祖在上，逢此中元，不肖后人林宿漂泊异乡，就地设祭。
    今，备香火冥资，遥寄追思……
    愿先祖庇佑，助林宿查清真相得报大仇，来日定重筑林家祠堂，以振家门声威。”
    念完祷词，林宿重重叩首三次，而后继续烧纸，低声轻诉著：
    “母亲大人，宿儿未能於您在世之时堂前尽孝，这三年来亦无功名可耀门楣，是宿儿不孝。
    时至今日，父亲下落依旧不明。
    纵然前路刀山火海、万难加身，宿儿也定会寻到他，接他归家。”
    言到此处，林宿喉头哽住，积压了三年的委屈、思念再也憋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滴落在地上。
    往日林家老宅的温馨画面，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那些温暖的旧时光，在这一刻变成了利刃，在他心口上来回割著。
    他再也撑不住平日里的隱忍克制，双肩剧烈颤抖著，压抑的哭声溢了出来……
    埋首间已是泣不成声。
    心绪稍稍平復后，他才念起那位故人的名字：
    “韩叔，今日林宿以清酒遥祭，来日再为您立碑。”
    握著一叠纸钱，他分出三张添入火堆，每添一次，便吐露一段心底的念想。
    直到把纸钱烧尽，林宿久久不起。
    夜渐渐深了，纸灰隨著冷风盘旋飞舞，消散在这漫天的夜幕之中。
    突然后颈一痛，眼前的亮光瞬间被漆黑吞没。
    就在林宿意识彻底溃散之时，一道冰冷的低语，在耳畔响起：
    “等你很久了！”

第二十二章 中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