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都在射程范围內
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作者:佚名
第56章 都在射程范围內
“这位女士是……”
“女子同盟会,唐群英!”
在场贵妇中,真正认识唐群英的寥寥无几,她们大多只是听闻过她叱吒风云的事跡,此刻听闻名號,纷纷侧目。
昨天才大闹国会。
林砚之微微拱手:“久仰久仰。”
“也是巧合,我写《站起来》其实就源自两个永定河水灾的倖存小孩,名字我暂时隱去……”
林砚之把大熊和小月的故事娓娓道来,与《站起来》小说部分情节吻合,听得在场不少妇人面露惻隱,抬手拭泪,
“《新时报》有位赵信伯,长篇点评,说是矫揉造作、虚构、用苦情欺骗大家,觉著哪有如此惨的人儿,但是我想说……”
“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
朱其慧又把侍女招了过来:“去把《新时报》找来,看看有没有这回事,再查清楚赵信伯其人……”
袁克文小声感慨:“不愧是能写《站起来》的人,连个故事都讲得牵动人心,將苦难与挣扎说得如此真切。”
朱其慧则挺满意,觉得这愣头青还是有所收敛的,没把矛头对准政府,而是落在了人贩子身上。
忽有一人发问:“既然如此,为什么结尾会写国会通过了相关法案,打击人贩,关闭妓院,可明明国会没这方面的提案。”
“所以才说是开放式结局。书中女主大香的结局,不在於我写什么,而在於这个社会如何对待像她一样的女子。”
有妇人忍不住悽惨道:“林先生,你当真如此残忍,明知国会不会通过,明知时局艰难,不可能实现,为何还要给我们这点希望?又亲手打碎?”
林砚之朗声说道:“为何不能通过?若是连这点期盼都没有,那么共和和前清有什么区別呢?”
这话听得有心人肝儿颤。林先生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外柔內刚,话说的好听,实际上对如今时局颇有意见啊。
“秦简记载,拐卖主犯处以磔刑(分裂肢体后处死),从犯亦处以黥面、劓鼻或斩左趾等肉刑;汉律规定“略人”为重罪,磔刑严惩,连坐买家;《唐律疏议》规定,略卖儿童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大明律》凡设方略而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杖一百,徒三年。”
“哪怕是前清,《大清律例》诱拐人口为首者:绞监候(秋后处决);用迷药拐骗幼儿者:首犯立绞,从犯流放寧古塔。”
“现已共和,难道不如秦汉、唐明,连前清都比不过?”
“对!我们难道比前清还差吗?法案就应该通过!”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在场部分女子的情绪,响应声此起彼伏。
“对!我们怎么能比前清还差!就应该通过法案,严惩人贩子!”
“太过分了,前清都能做到的事,共和政府没理由做不到!”
“严惩人贩,还那些孩子一个公道!”
唐群英身旁一个年轻的女子尤其激动:“他们若是不依,不如炸了……”
“小瑶!”沈佩贞眼疾手快,赶紧捂嘴,把她拉回座位。
小妹妹,要分场合,这次来是交流的,要平和。
洋文咋说的?peace and love。
朱其慧也在鼓掌,可心里却不以为然。
国会和政府如今事务繁杂,哪有功夫管这些小事?一贯而言,空白领域基本都是先拿著清末的律法来用。
清末的律法也严格,拐卖就少了?
她是总理夫人,比台下別的妇女有见识得多。说穿了,不过是没人执法。
有法不依、执法不严、违法不究,这才是根本缘由。
石见此人……还是理想了点呀。
“林先生!林先生,我是涂瑶,北平女子师范学生,禁绝妓院,您支持吗?”唐群英旁边的女子举手提问道。
按照教育部发布的《壬子学制》,初等教育7年,初小4年,男女同校;高小3年,不设男女分校。中等教育4年,男女分校。而高等教育没明说,但实际上因为有女子大学的存在,所以综合学校的女生都是极少数。
如果是民国初年的影视剧中出现了大规模男女同校的情况,基本上是不太符合的。哪怕是开明的北大,也是於1920年在蔡元培主导下开了公立大学男女同校的先河。
而北平女子师范学校,前身是京师女子师范学堂,以培养女子师资为主。鲁迅先生的《记念刘和珍君》中提到的刘和珍等人,就是北平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这个学校后来併入了北师大。
《记念刘和珍君》此篇可以说句句经典,深深刻入脑子: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惨澹的人生,敢於正视淋漓的鲜血。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
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
……
要长脑子了。
作为国內女子学校中的尖子生,涂瑶的问题很尖锐。
林砚之看出她是和唐群英一块的,想来也是那什么女子同盟会的会员。如此提问,估计是试探一下他的態度。
好在林砚之不打无准备之仗,来之前就草擬了一些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这些都在射程范围內。
目前主流的西方国家普遍认为,既然这个行业没有办法彻底取缔,不如將其纳入到国家的管理之下,这样还能增加政府的財政收入。前清效仿了西方的这一做法,於1905年確定公娼制度”。
公娼制度其实就是官督商办。政府允许私人开办妓院,但是必须领取牌照,並接受政府的日常监管;妓女需要定期去医院接受体检;妓院和妓女需要向政府上缴捐税。凡是没有登记在册並且未缴税的妓院和妓女,一律被视为私娼,受到打击。
这种半放开的政策,在混乱的时期等於没有政策,无外乎有牌照的妓院需要给政府多交一笔钱,其余的孝敬、进贡是一样少不了,等於是给官员捞钱“有法可依”。
鲁迅曾经说过:“国民政府是世界上最讲究自尊和爱面子的政府。从来只能说他好,不能说他坏。”金陵国民政府刚成立,就开展了禁绝全城所有妓院的面子工程。
公开经营的妓院绝大多数都被关闭,老鴇和妓女多遭遣散。然而,隨著金陵公娼的绝跡,私娼却大有泛滥成灾之势。除了政府收不上税,歌照唱,舞照跳,该嫖的还是嫖,价格还贵了。
违法了不涨价,这不是白违法了吗?
林砚之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之前就说过,能力有限,所写《站起来》只描绘出了现实惨剧的一二。拐卖如此,妓院亦是如此。”
“妓院青楼,从来都不是什么风流场所,而是对女子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摧残,是彻头彻尾的封建残余,是把女子当作商品肆意蹂躪的骯脏之地。”
“人贩子拐卖男孩,要么是卖给缺孩子的家庭、卖给大户人家当小廝,这算是好的出路,坏的是卖给地痞流氓培养打手,或是打折手脚出去乞討。”
“女孩呢?我没调查,不敢一言决断,但猜测有不少是去了青楼妓院。这一点可以去问问,让巡警去查查,这些人到底是自愿卖身,还是被拐卖、被逼迫……我所写的胭脂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如此的人的集合。”
不少夫人只觉得浑身发汗,全因林砚之说得冰冷且残酷。
涂瑶开始思考,只觉得该炸了这些骯脏齷齪之地,还女子一个清白。
“就像是《站起来》里头的月仙,染了梅毒、淋病,还得被胭脂虎逼著接客,从而使性病在妓院內部迅速传播。而不少男子又有寻花问柳的爱好,很容易就染病,夫人,你们也不想……”
八大胡同什么人去的最多?说来有人也许不相信,最多的主顾是“两院一堂”的人。“两院”是指国会的参议院和眾议院,“一堂”是京师大学堂,这些人就是社会所谓的政治精英和文化精英。
康有为就很爱好,光绪初年,20多岁的康有为在上海滩嫖得一塌糊涂,因急於赶往北平,直到搭上招商局的轮船。他的嫖帐还没有还上,债主们追到船上来索债,康圣人急中生智,躲到了船顶上的救生船里。
真.飘到失联。
还有就是胡適之,根据他的《藏暉室日记》统计:59天內打牌15次,喝酒17次,进戏园、捧戏子11次,逛窑子嫖妓女10次。
上流与下作兼而有之,就是民国的底色。
林砚之可太了解这帮贵妇人,別看她们看了《站起来》流泪、心痛,对被拐卖的孩子、被摧残的妓女流露同情。
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道德优越感,不过是虚偽的表演。可一旦事情牵扯到自己的利益,牵扯到自己的身体健康,她们的態度就会立刻转变,从冷漠旁观变得歇斯底里。
“人贩该不该死?”
“该!”
“诸位……妓院该不该管?”林砚之问道。
这次声音更大:“该!”
板子不是打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第56章 都在射程范围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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