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低头

仙骸之上 作者:佚名

第36章 低头

　　    百丈高空之上，那道淡银色的目光垂落下来。
    没有狂风呼啸，也没有电闪雷鸣，只有一种纯粹的、属於上位者的生命层次碾压。
    这就好比一个人站在蚁穴前，隨意地投下了一瞥。对於那个人来说，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眼，但对於被注视的蚂蚁而言，却是整个世界的坍塌。
    陆燃感觉到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厚重的防护服，直逼他的骨髓。
    他头皮发麻，全身十二处窍穴中的清灵之气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暴走，那是生物面对致命危机时的本能反应。
    齐家大少爷，齐明轩。
    即使隔著这么远的距离，那种源自筑基期巔峰，甚至半步结丹的恐怖威压，也足以让任何一个炼气期修士肝胆俱裂。
    但陆燃没有动用哪怕一丝灵气去抵抗。
    他太清楚废土的生存法则了。
    在绝对的强者面前，任何“寧折不弯”、“桀驁不驯”的眼神，都是愚蠢的取死之道。
    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谈尊严。
    死在臭水沟里的硬骨头，只会变成敛骨人板车上的一堆烂肉。
    “扑通。”
    陆燃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滚烫的钢铁网格上。
    他表现得就像一个被这股威压彻底嚇破胆的卑贱苦力，整个身体死死地趴在满是油污和血跡的地上，像一只受惊的鵪鶉一样瑟瑟发抖。
    他的防护帽掉在了一边，防毒面具深深地埋进了铁网格的缝隙里。为了让这齣戏更加逼真，他甚至暗中一脚踩在了推车里老狗的大腿上。
    “啊——”
    老狗本就处於极度的恐惧中，吃痛之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悽厉而变调的惨叫。连带著一股腥臊的黄色液体顺著推车底板流了下来，滴在下方的岩浆里，化作一股骚臭的白烟。
    旁边的夜鶯同样跪伏在地，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著，將暗影气息完全收敛，只散发出一股属於凡人的腐臭味。
    高台之上。
    齐明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那双淡银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下方那个尿了裤子的老狗，以及趴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陆燃。
    “错觉么……”
    他眼中那一丝刚刚升起的兴趣，瞬间化为了极度的厌恶。就像是在一盘精美的糕点里看到了一只令人作呕的绿头苍蝇。
    他刚才之所以会感到一丝悸动，或许只是因为这批药引的变异程度太高，体內那股黑雨毒素影响了《化血归元诀》的运转而已。
    让这种贱骨头脏了自己的眼睛，简直是对修仙之道的褻瀆。
    齐明轩冷哼一声，將手中的半杯红色原液隨手倒进了脚边的虚空中，不再看下方一眼，转身走回了白玉蒲团。
    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陆燃依然趴在地上，足足过了十几息的时间，直到確定那道目光彻底消失，他才装作如释重负的样子，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没有擦额头上的冷汗，只是重新戴好防护帽，双手握住推车的把手，继续向前走。
    由始至终，他的眼神都隱藏在防毒面具浑浊的镜片后，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屈辱，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將猎物牢牢锁定、准备剥皮抽筋的极度冰冷。
    齐明轩。
    他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推车继续向前。
    穿过两排巨大的琉璃器皿，越过一条轰鸣的灵能输送带，陆燃和夜鶯来到了这片地下工厂的最深处——废料区。
    这里是整个药厂最恶臭、最骯脏的地方。
    所有被鉴灵阵判定为不合格的残肢断臂、提炼失败后的黑色毒渣，以及那些承受不住阵法抽取而彻底烂掉的畸变尸体，都被像垃圾一样堆积在这里。
    这里的污染灵气浓度，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空气中飘浮著绿油油的毒雾，铁壁上长满了一簇簇犹如人脑般蠕动的暗红色真菌。
    即便是齐家的监工，也不愿意靠近这里，只是远远地站在上风口，用鞭子指使著苦力们干活。
    “快点倒！倒完滚去洗刷化尸池！”监工捂著口鼻，不耐烦地吼道。
    陆燃推著板车来到一个巨大的废料坑边缘。
    坑底，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污泥。
    陆燃手腕一翻，看似粗暴地將板车倾倒。
    “哗啦啦——”
    车里的残尸烂肉滚落下去，但就在老狗和孙女即將掉进坑里的瞬间，陆燃的左手犹如铁钳般抓住了他们的衣领，將他们硬生生卡在了坑洞边缘的视觉死角处。
    夜鶯配合得天衣无缝，她猛地將一具高度腐烂的真尸体踢了下去，溅起大片黑色的毒水，发出响亮的落水声。
    “干完了？赶紧滚！”监工厌恶地挥手。
    陆燃佝僂著腰，唯唯诺诺地连连点头，拉著空板车往回走。
    就在他们转身、刚好经过一排巨大的换气柵栏时。
    “轰！”
    前方一口副炉的泄压阀突然开启，一股狂暴的白色高压蒸汽犹如巨浪般喷涌而出，瞬间遮蔽了监工和周围所有人的视线。
    就是现在！
    陆燃的脊背瞬间挺直，原本浑浊迟缓的动作犹如猎豹般爆发出恐怖的速度。
    他单手提起老狗和高烧昏迷的小女孩，右脚猛地踹在厚重的换气柵栏上。
    精纯的清灵之气在脚尖爆发，並没有发出巨大的声响，而是像切豆腐一样，將固定柵栏的生锈螺栓瞬间震碎。
    夜鶯双眼黑气一闪，一层淡薄的暗影帷幕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他们，將四人的身形与周围的毒雾完美融为一体。
    唰！
    陆燃如同一道幽灵，带著三人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通风管道中。夜鶯紧隨其后，反手將柵栏原封不动地拉回原位。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当白色蒸汽散去时，通道上只剩下了一辆空荡荡的板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监工面带嘲讽道:“掉下去了？也好，就这点胆量，迟早活不长。”
    管道內部。
    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极其压抑的逼仄感和令人窒息的恶臭。
    这里是药厂用来抽离地底有毒废气的排污系统。管道內壁上不仅长满了畸变的真菌，还流淌著一层极其粘稠的、泛著幽绿光芒的废液。
    这是整个“无垢人丹”大阵运转时，过滤下来的高浓度的污染废灵气凝结而成的液体。
    对於任何一个正常的修仙者来说，哪怕是沾上一滴，这种包含了五万平民怨气和黑雨瘟疫的毒液，也足以让他们的经脉溃烂，走火入魔而死。
    夜鶯刚一进来，就脸色惨白地贴在没有毒液的管壁上，拼命催动灵力抵抗这股无孔不入的污染侵蚀。
    老狗更是差点晕死过去，死死捂住孙女的口鼻。
    但陆燃，却定定地站在原地。
    他的双脚浸泡在那层幽绿色的剧毒废液中，连那双厚重的牛皮靴底都在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可是，他不仅没有躲避，面具下的脸庞反而露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狂热的表情。
    “咚！”
    “咚咚！”
    陆燃的胸腔深处，传来了如同战鼓般剧烈的搏动。
    不是心臟在跳。
    而是隱藏在他体內深处的那枚无字玉简。
    如果说之前在下水道里，玉简吞噬黑蛇帮老大的修为时，只是像一个人吃了一块乾瘪的麵包；那么此刻，感受到周围这海量、高浓度、被阵法反覆提纯过的致命污染废液……
    无字玉简，彻底疯了。
    它仿佛一头被囚禁了千万年、终於看到了满汉全席的绝世凶兽，在陆燃的体內发出了贪婪到极点的嗡鸣！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吸力，顺著陆燃的双脚，轰然爆发。
    绝世的美味。
    一场饕餮盛宴，就在脚下！
    陆燃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了野兽般的幽光。他知道，自己逆天改命的时刻，到了。

第36章 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