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初雪 一别两清。

不夜宴 作者:平野星垂

第24章 初雪 一别两清。

      云枳动作一僵。
    窗外, 男人眉目深沉,不怒自威,气氛一时紧绷。
    司机都被压得心头微颤, 好半天才扭过头看向后排, 举起手机要拨电话:“小姑娘, 这人你认不认识,你是被威胁了吗?我可以帮你报警……”
    祁屹面色从容,视线始终落向她,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云枳连忙阻止,拘谨道:“他是……我哥,来接我回家的, 抱歉师傅, 给您添麻烦了。”
    硬着头皮编完, 在司机略显怀疑但忌惮的眼神里, 云枳火速下了车。
    祁屹单手插兜,好整以暇地先开口:“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认了你这个妹妹。”
    云枳怀里抱着包, 上前几步:“祁先生。”
    “不叫哥了?”
    本来就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云枳解释:“那种情况叫您‘祁先生’太生疏,我怕司机会误会我们的关系。”
    “误会?”
    祁屹漫不经心地望着她,“误会我们什么关系?”
    这人一袭黑风衣二话不说让她下车, 不知道还以为是黑手党领袖洗劫乖乖少女,司机差点都要报警的程度, 摆明了在明知故问。
    云枳哽了下, 没吭声。
    仿佛看穿她没胆量接招, 祁屹点了支烟,偏头不再看她。
    指间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轮廓, 远远看着,那神情淡漠得像个难以接近的谪仙。
    他来得太突然,还是冲着她来的,就在云枳大脑高速运转怎么不失分寸引出她的第一句开场白时,祁屹冷不防开口道:“叫‘先生’生疏,那我允许你换个称呼。”
    云枳脸上划过一抹怔愣,抬头看他,不明所以。
    男人眸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没深入这个话题。
    他揿灭剩下半根烟,转身按了下车钥匙。
    “走吧。”
    云枳滞了滞,随即追向他的风衣衣摆,“要去哪?”
    前面的人步履未停,“不是你说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么?”
    “我那是只是随口——”
    “上车。”口吻不容分说地打断她。
    祁屹拉开副驾驶的门,见她一动未动,勾唇笑了下,但眼底像一汪平静的水,“怎么,也不是第一次坐我的车了,现在不敢了么?”
    云枳眉目一闪而逝的心虚,艰难挤出笑,足够困惑又坦荡的样子,“怎么会?”
    电台是关的,车厢很安静,明明身旁只坐着一个人,但云枳却有种群狼环伺的感觉。
    她不自觉紧了紧怀里的包,倏然,头顶一道黑影压下来。
    咔哒一声,安全带落扣。
    云枳身体崩得很紧,但还是有一道温热的气息擦过,着实烫了下她的耳垂,令她恍惚了下。
    “抖什么?”
    耳畔落下的嗓音一如既往的低醇、富有质感,却让云枳心跳陡然重了一拍。
    “没有。”
    但她面上目不斜视,丝毫不逾越的样子,“谢谢祁先生。”
    祁屹嗤了下,收回视线发动车子。
    没多久,中控屏显示有电话进来,男人单手扶着方向盘挂上蓝牙耳机。
    对面应该是在向他汇报公事,他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时不时作几句批示,严谨中透着松弛。
    看他风衣下的深色西装和鼻梁上的镜框,大概能猜出来他是从上一场公务里奔赴出来不久。
    中控台前,榫卯结构的小叶紫檀琴料单格置物架上正摆着块寿山石制的摆件,山体拟形的一端立着只安静啄羽的黄雀,云枳盯着它出了回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香片在风暖里烘出雪松香,座椅加热温度适宜,该是令人放松的环境,但她整个人不可自遏地透着防备感。
    不知道对面又说了什么,一阵沉默后,祁屹出声道:
    “今晚的机票改签到明天早晨。”
    说完,他切断通话。
    在他视线撇过来之前,云枳赶忙闭眼假寐。
    男人唇角噙着恶劣和一丝半真半假的笑,“现在在我车上和我独处,你也敢睡着么?”
    云枳心脏一沉,识破他语气里的玩味,但身体不自觉地更加警惕地拘着。
    “睫毛抖得可以扇风,别装了,很拙劣。”
    没法继续装聋作哑,云枳缓缓睁开眼。
    看窗外的街景,距离她的公寓已经没有太多路程了,再忍忍。
    “小屿这几天有联系你吗?”
    是有联系的。
    无非就是抱歉的话,说自己情绪上头,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严重的后果。
    云枳有点逃避和祁屿沟通,对面见消息石沉大海,逐渐频率减小下来,最后一条停在他表示,等世谱号返航,就按她之前说的,他愿意好好和她谈谈。
    但她想也没想地开口:“还没有。”
    这谎话说得已经够明显了,甚至有点睁眼说瞎话的意思,但祁屹不疾不徐打一把方向盘,嘴角弧度不减,犀利的眸光已然穿透她。
    “是没有联系,还是没有把分手这件事说明白。”
    云枳面色微变,顿了下,“都没有。”
    窗外的天色正泛着日落后的微蓝调,葳蕤的灯光错落散在她的面容之上,映出她眸底的冷淡。
    在身旁的人再开口前,云枳动了动唇,“祁先生,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您的照顾,我太累了,麻烦您把我放在前面的路口就好。”
    口口声声说着感谢,实际满身反骨。
    这种阳奉阴违的模样她可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祁屹没再说什么,他今晚似乎完全具备一个猎人该有的耐心。
    没多久,迈巴赫缓缓降速,按照云枳的要求稳稳停在了距离公寓还有几百米里程的路口,好像他屈尊降贵专程过来这一趟,真的只是为了做一位好好司机。
    -
    云枳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公寓走。
    她没精力思考祁屹为何这么轻易放过了她,因为下车的一瞬间,她发觉自己两条腿都在打软。
    她掏出手机要给sasha发信息,这几天一直辗转实验室和图书馆,睡觉都是在临时的单人宿舍里凑合,还没来得及告诉sasha自己已经从世谱号下船。
    消息还没编辑完,灌木丛后面忽然闪出一道身影。
    “囡囡……”
    在女人略显无措和心虚的话音里,云枳打字的手指僵持地停下。
    她抬起头,先是愕然地看了眼面前的人,随即目光一寸一寸凝结下来。
    “我记得我说过,只要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一次,我会把你弃女求荣的事在你的新家庭抖落干净,说到做到。”
    “怎么,是觉得发了张不知真假的诊断书给我,我就会心软么?”
    邱淑英颤抖着向前几步:“囡囡,妈妈不是故意违背你的意愿,可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过来找你……”
    “你凭什么觉得我有义务接你的电话?”云枳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她五指收紧,仰头深深呼入一口空气,“我让你别来见我,是叫你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你不仅知道我的学校,就连我的住址也都调查到找过来,你现在的行为,是在严重打扰我。”
    说着,她垂眼笑笑,脸上写着自嘲,“看着我这么被动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像是愧疚,又像是被她的绝情中伤到,邱淑英脸庞划过两行无助的清泪。
    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囡囡,你看看妈妈。”
    云枳下意识抬眸。
    只见面前妆容精致打扮得体的贵妇脱下她卷边礼帽,紧接着,那头如海藻般的黑发缓缓垂坠而下。
    虚幻的精致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溃烂的贫瘠。
    云枳蓦地被绊住脚步。
    “诊断书是真的,囡囡,我没有骗你,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治疗了四个月。”
    邱淑英的声音变得急促,“化疗放疗,伴随失眠、脱发、皮肤发黑溃烂以及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我度日如年,很多次都想一死了之!”
    “囡囡,妈妈真的没有骗你!”似乎是抓住了云枳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恸,邱淑英向前几步,握起她的手,径直往她的肩膀的位置带。
    有几滴泪落在云枳的手背,温热,滚烫。
    她下意识抵触这种接触,刚挣扎两下,忽然没了动作。
    “你感受到了吗囡囡,这些都是留在我皮肤上的针眼和疤痕,你知道妈妈以前最爱美了对不对。”
    虽然不愿意回想,但云枳至少是知道邱淑英是有多爱惜自己的一头秀发的。
    筒子楼里每过一阵都会时兴不同的发色发型,但邱淑英从来不会允许那些廉价的染膏和烫发剂沾染上自己的头发,寒冬腊月,她也会坚持把晒干的茶枯饼放在锅里加水烧开,为葆她一头黑发顺亮、不长白发。
    她想象不到邱淑英是怀着如何的心情剃光的头发。
    在一声声泣血的哀求中,邱淑英掷地有声:“我之所以现在还在坚持治疗,其实全都是为了你!”
    云枳目光呆滞了下,但很快,她回过神,哑着嗓子甩开她的手:“说什么为了我?不要试图用我对你的同情绑架我。”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心底涌出的那份脆弱的情绪。
    是真的又如何,就算换个陌生人站在她面前泪如雨下地和她诉说这一切,她也会动摇,云枳如此告诉自己。
    邱淑英重新拉住她的手,“囡囡,妈妈真的没骗你,我的现任丈夫是何老爷子的长子,他现在遇到了一点危机,你现在不是祁家的养女吗?我听说祁家的小少爷对你死心塌地,你既然能搞定祁家人,也一定能让他们漏漏指缝,这个时候只要你愿意帮妈妈一把,等度过这次危机,我就真正能在何家站稳脚跟!”

第24章 初雪 一别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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