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鸡汤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八章 鸡汤
沈默提著保温桶,走进医院走廊时,电梯门刚合上。
他等了一会儿,数字从一楼跳到四楼,又跳回来。
门开了,里面推出一张病床,上面躺著一个老人,脸上扣著氧气面罩。
家属跟在后面,脚步急促,鞋在地板上啪啪响。
沈默侧身让过去,走进电梯。
八楼。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惨白,安静。
护士站里没有人,只有电脑屏幕亮著,光標在某个表格的末尾闪烁。
他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著。
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很小,像隔著棉花。
周老靠在床上,眼闭著养神。
床头柜上放著一碗粥,盖子掀开了,勺子插在粥里。
像是有人挖了一勺,又放下了。
沈默在床边坐下,把保温桶放在柜子上。
周老没睁眼,虚弱的打招呼,“来了?”
“来了。陈姐燉的鸡,您趁热喝。”
周老睁开眼,看了看那个保温桶。
老式的,不锈钢外壳,上面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陈姐用了二十年,盖子上的密封圈换过两次,但保温效果还是很好。
“又燉?”周老的声音有点哑,“昨天不是送过了?”
“昨天您才喝了多少?”
沈默拧开保温桶盖子,热气冒出来,混著姜和红枣的香味。
“陈姐说,您要是不喝,她就天天燉。她欠您的,一时半会还不清,只能还这个。”
周老没说话。
他看著那股热气,在灯光里慢慢散开,像一个人呵出的气。
沈默从保温桶里,倒出碗汤。
汤很清,上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
几颗红枣沉在碗底,鸡肉已经燉脱了骨,用勺子一碰就散。
他把碗递过去。
周老接过,手在微微发抖,汤麵晃出细小的波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喝。
“没胃口,喝不下。”他把碗,隨手放在床头柜上。
沈默没说话。
心里著急也不敢外露,老人病倒又没胃口时,最是凶险。
他看著那碗汤,看著热气一点点变少。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就是一片均匀的灰,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周老,您要是不喝,我就坐在这儿等。等汤凉了,我拿回去热,热了再端来。”
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老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一种沈默说不清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疲惫。
“你坐这儿也没用。”周老说。
“有用没用,是我说了算。”
沈默把碗端起来,重新递过去,“您喝一口。就一口。”
周老接过碗,这次没放下。
他端著碗,看著碗里的汤,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喝了一口。
很慢,像在吞咽什么很重的东西。
沈默看著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第二口,第三口。
半碗汤下去了,他把碗放在柜子上,靠在床头,喘了口气。
“咸了些。”他说。“给我水。”
“陈姐放盐一向重。”
沈默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上,又把保温杯递给周老,“明天让她少放点。”
“不用。咸点好。”
周老闭上眼睛,“咸了能尝出味道。淡了,什么都尝不出来。”
沈默坐在那里,没接话。
手机里放著一首老歌,女声,很柔,唱的什么他听不太清。
旋律在病房的白墙上撞来撞去,最后落在窗台上,和那碗没喝完的汤在一起。
过了很久,周老又开了口,“沈默,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只剩回忆了?”
沈默想了想。“不知道。我还没老。”
“你也四十了。不年轻啦。”
“那也不算老。”
沈默说,“老了是像我父亲那样,走到头了。您还没走到头。”
周老睁开眼,看著他,“你怎么知道我没走到头?”
“您要是走到了,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沈默说,“走到头的人,不问。他们只是……在。”
周老没说话。
窗外的天暗了一些,灰变成了青灰。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板。
咕嚕咕嚕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那碗汤,”
周老忽然说,“你回去告诉陈姐,我喝了。让她明天別燉了,医院有饭。”
“医院的饭您不吃。”
“那是因为医院的饭难吃。不是因为我吃不下。”
沈默愣了一下。
他看著周老,老人脸上有一种孩子气的倔强。
嘴角往下撇著,像在跟谁赌气。
“那您想吃什么?”
周老想了想,“清汤麵。”
沈默又愣住。
他想起自己,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的那种面。
汤要清,面要筋道,上面飘几片青菜和两片薄薄的肉。
“我找过。”他说,“没有。”
“那是你没找对地方。”
周老说,“出了医院后门,往左拐,过两个路口,有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麵馆,没有招牌,开了二十年。你去问问,有没有清汤麵。”
沈默站起来。“我现在去。”
“不急。明天再去。”
周老摆了摆手,“晚上吃麵,不消化。”
沈默又坐下来。
他看著周老,忽然觉得周老变了。
不是变老了,是变嘮叨了。
以前他什么都忍著,不说。
不说想吃,不说不想吃,不说难吃。
现在他说了。
说医院的饭难吃,说咸了好,说想吃清汤麵。
“周老,您以前不说这些。”
“以前不想说。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抓紧说。”
沈默的手紧了一下。“您別这么说。”
“生老病死,人生之常。”
周老的声音很平,“我活了八十有六,上天厚待我,知足了。就是有几件事,还没办完。”
“什么事?”
周老没回答。
他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和沈默家里那道很像。
弯弯曲曲的,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你那个小说,写完了吗?”他问。
沈默愣了一下,“还没。”
“接著写。別停。”
周老闭上眼睛,“我睡一会儿。你回去吧,这里有护士照看,不必耗在这里。”
沈默站起来,把保温桶拎在手里。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周老已经闭上眼,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手机在枕边放著音乐,那首老歌已经换成了一段戏曲。
咿咿呀呀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推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一个护士推著药品车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但没直接下楼。
他转过身,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框上贴著“医生办公室”的金属牌。
灯光从里面泄出来,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光。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里面只有一个女医生,坐在电脑前,正在写病歷。
她穿著白大褂,头髮扎成低马尾,眼镜架在鼻樑上,屏幕的蓝光映著她的脸。
她抬起头,看了沈默一眼。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刘医生,我是36床周老的家属。我想问一下他的情况。”
刘医生点了点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手指揉了揉鼻樑。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已经坐了很久,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周老先生的身体机能……”
她顿了顿,重新把眼镜戴上,“各项指標都在往下走。我们做了全面的检查,从数据上看,他的心臟、肾臟、肺部功能都有不同程度的衰竭。这是自然规律,不是突发的疾病,也不是我们能逆转的。”
沈默站在门口,手还握著保温桶的提手。
他感觉到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一点一点,像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他还能……”
他开口,声音有点涩,“还能撑多久?”
刘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转过来看著沈默。
“这个很难说。从数据上看,他的身体,就像一台用了八十多年的机器,零件都鬆了,隨时可能停下来。但数据只是数据,我们见过很多病人,数据已经很差了,却还撑了很久。也见过数据还行的,说走就走了。”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周老先生的意志力很强,但他的身体確实太虚弱了。他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某个器官,是整体机能在衰退。吃不下东西,营养跟不上,身体就会越来越弱。”
沈默点了点头。
他想起刚才那碗汤,周老喝了半碗就喘气。
“还有一件事,”
刘医生看著他,声音低了些,“我们发现他的肺部有一个阴影。从影像上看,不排除肿瘤的可能。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我们没法做进一步的检查,他的心肺功能,承受不了活检的创伤。所以我们只能观察。”
沈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保温桶的提手,在他掌心硌出一道印子。
“如果是肿瘤的话……”
“如果是的话,也只能保守治疗。”
刘医生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不是。很多老人肺部都会有阴影,不一定就是坏的。只是我们需要让家属知情。”
沈默站在那儿,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不清內容,但语气急促,像在跟什么人爭执。
“刘医生,”他终於开口,“他最近总说有几件事没办完。”
刘医生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他说『现在不说,怕没机会了』。”
刘医生沉默了几秒。
她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份病歷,又抬起头。
“周老先生很清醒。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我们跟他沟通过,是委婉的方式。他自己能感觉到。”
她顿了顿,“有些病人到了这个阶段,会迴避,会抗拒,会发脾气。但周老先生很平静。这种平静……”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词,“有时候反而更让人担心。”
沈默没说话。
他想起周老说“活著”时的那种语气,不是眷恋,不是不舍。
是种很轻的、像在確认什么东西还在的语气。
“他今天喝了半碗汤。”
沈默说,“还说想吃清汤麵。”
刘医生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有一点弧度。
“那是好事。想吃了,就是身体还在努力。”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钻进来,带著秋天乾燥的凉意。
“你多陪陪他。他想吃什么,就给他弄。到了这个阶段,不必太忌口,吃得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沈默点了点头。“谢谢您,刘医生。”
“不客气。”
她转过身,走回电脑前,重新戴上眼镜。
“对了,他要是想出院,我们也可以安排。有些老人到了最后,更愿意在家里。不过这个你们自己决定。”
沈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著刘医生重新埋进屏幕的光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嗒嗒嗒嗒,像雨打在铁皮上。
“刘医生,您说数据只是数据。那您信数据吗?”
刘医生停下敲键盘的手,抬起头看著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想这个问题该怎么接。
“我信。”
她说,“数据能告诉我们很多事,心跳多少、血压多少、指標正不正常。但数据告诉不了我,一个病人想喝清汤麵的时候,他有多想活下去。”
她顿了顿,“也告诉不了我,他还有什么事没办完。”
沈默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脸在屏幕的蓝光里忽明忽暗。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嘴唇有点干。
看得出她也是熬了很久的人。
“谢谢。”沈默说。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鸣。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靠在墙上。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拎著保温桶走出医院大门,天已擦黑。
路灯亮著,橘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有拎著水果的,有捧著花的,有抱著孩子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同样的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焦急,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著、但不敢鬆开的紧张。
他往左拐,过了两个路口,走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围墙。
墙上爬满了薜荔,叶子在路灯下泛著暗绿色的光。
他走了很久,走到巷子尽头,看见一家麵馆。
没有招牌,门面很小。
玻璃门上贴著“营业中”三个字,红纸已经褪成了旧粉色。
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四张桌子,都空著。
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正在剥蒜。
他抬头看了沈默一眼,又低下头。
“还有面吗?”沈默问。
“有。”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吃什么?”
“清汤麵。汤要清,面要筋道,上面飘几片青菜和两片薄薄的肉。”
老头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的?”
“一个老人。姓周。他说明天早上想吃。”
老头剥蒜的手停了一下。
蒜瓣在他指间悬著,白皮剥了一半,露出里面象牙色的肉。
他低头看著那颗蒜,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剥。
“他怎不来?让你来?”老头问。
“他躺在医院里。”
老头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又拿起一颗。
指甲嵌进蒜皮,转一圈,白皮下来。
动作和刚才一样慢,一样稳。
但沈默注意到,他换了一颗。
上一颗还没剥完,就放下了。
“那你明天早上来。”
老头说,“六点开门。你来取,我给他做。”
沈默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老头。
他的手很慢,指甲里嵌著面灰,蒜瓣在他手里转一圈,白皮就下来了,乾净利落。
“谢谢。”沈默说。
老头没抬头。“谢什么。他吃了二十年了。他想吃,我就给他做。”
沈默推门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掏出手机。
打开那个图文帐號,打了一行字:“今天去医院看周老。他不想吃饭。医院的饭难吃,他说。陈姐燉了鸡,他喝了半碗。他说咸了些,但咸了好,咸了能尝出味道。他说想吃清汤麵。我找到了一家麵馆,没有招牌,开了二十年。老板说,只要他还想吃,我就给他做。”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缺了一个角。
那角月光照著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照著那家没有招牌的麵馆,照著他手里的保温桶。
保温桶里的汤还温著。
隔著不锈钢外壳,掌心感到一点点暖意。
像一个人的体温,不高,但一直在。
他走回家。
开门,开灯,坐在电脑前。
打开那个文档《直觉》。
光標在空白页上闪烁。
他打了几个字:“人若想吃,挺好。”
保存。
关掉电脑。
他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还在,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它不说话,但它一直在。
窗外,风从窗户左上角那条缝挤进来,呜呜地响。
他说:嗯。
它沉寂著,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里,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一下,两下,很慢。
第六十八章 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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