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古国末日(五)

长生妄想 作者:佚名

第70章 古国末日(五)

      与战士尸骸不同,这些人身上並未见刀剑伤,反而覆有残破的麻布、葛絮。四面不见兵刃,只散落著陶碗、陶斝和釜灶。
    有几个陶碗倒扣在地上,其中一个,被草钻裂。
    饶赩缓缓步入洞窟,拿起一个倒扣的陶碗,里面竟是小老鼠尚未朽尽的尸骨。
    ——他们吃这些?
    饶赩又翻开两个陶碗,里头是几乎成灰的草叶、草根、树皮。
    “看来……他们是被饿死、冻死的……”
    花泠惊呼:“原来,在那么久以前,就已经有人被饿死、冻死了。直到今天,还是很多人跟他们一样。明明都过了快一万年,怎么还是没变呢?”
    杜仲以为这些陶器里藏有宝贝,早拨开眾人,兴冲衝到各洞窟中翻来覆去,结果一无所获。忽听花泠这话,手中动作一顿,起身凝视这片悽惨,心道:若非谷主收养,我们兄妹也早饿死冻死,可是……
    他眼底掠过一丝决绝:若为了这恩情便对那老娘们惟命是从,我寧可当初冻饿而死,一了百了!
    凌云鹰听了花泠这话,不免黯然神伤,心想:上万年过去了,人虽越来越多,但土地也开垦得更多,织机转得更快,可为什么“四海无閒田,农夫犹饿死”?
    他似看到无数模糊的面孔在岁月的尘埃中挣扎。
    耕田织布之人,反而没粮食吃、没衣裳穿,为什么?!唉,因为有许多像我这样的人,將他们视若草芥、螻蚁。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都是书斋里飘出的、好听却无力的空话罢了。
    风荷青往身上摸索许久,找不到一丁点可以充作祭品的食物,只好向尸骸頷首,曼声道:“魂归太虚,永息苦难。山川同寿,万化归一。”
    饶赩敛容垂首,轻声应和。
    这时,杜仲从另一个洞窟出来,阴阳怪气地道:“这儿又有刻图——饶『拾遗』,活儿来了,您请吧。”
    饶赩眼中闪过热切,忙俯身进洞窟看,其他几人也紧隨其后。
    只见一具尸骨倚靠在岩壁一块凸出的石头上。石上有大片黑红的痕跡。扫开灰尘,赫然一副长图。然而,刻画的线条粗獷,笔意悍野,大开大合,不似祭坛玉柱与墓室玉柱上的那般细腻精致,反而像草原上策马奔驰的大汉。
    饶赩心生疑惑,自语道:“难道,这些人並非成鳩氏遗民,而是入侵者?”
    岩画的开端,是漫天风雪、荒芜的田地、倒塌的粮仓。许多人跪在田边高举双手、仰望天空,似在乞求什么。有一人骑马而来,手持长戈指著一个方向。
    饶赩心中瞭然,低声道:“万年前的气候动盪,当然不会仅仅影响江南。另一个城邦也遭遇了颗粒无收的惨况。长戈所指的方向,大概正是成鳩氏……要么悽惨而死,要么南下,劫掠富饶的成鳩氏!”
    接著,一地被兵刃贯身的尸体,堆得比山还高。尸堆两侧,有三五个断臂的人站著,手里握著折断的刀戈,似正在凝视死人堆。
    天上,厚厚的云层压来,雪密密麻麻飘落。
    ——雪,又是雪。
    花泠忽道:“我猜,这些活著的人,是这儿的士兵,不是入侵的人。”
    饶赩问:“为什么?”
    花泠道:“如果是入侵者,他们就会围著敌人的尸体欢呼,把手臂举得很高。”
    饶赩蹙眉,心想:虽说如此,不过……
    她摩挲著凹下去的刻痕,轻声道:“这场面,任谁看了,心中恐怕都难有欢愉——哪怕是敌人。”
    接著往下看,规整的方形城邦被火海吞没,火焰的线条张扬猛烈。城中某些东西似被特意標明——房屋、粮仓与牲畜。
    眾人的心猛地一颤:“这是什么意思?入侵者把整座城都烧毁了?!”
    饶赩著急忙慌往下看。
    一片田地,阡陌交通,但田里荒草遍布。田埂边堆著尸体。雪再次覆来。
    有几人掘出地道,挖了洞窟,搬来茅草,躲进地下取暖。而地道的另一端,一队人举著火把,手持戈矛,正在缓缓前行。
    饶赩的手指隨著画面移动:“这些举火把的,或许是王陵的守军。掘洞避寒的,大抵是敌军残余。双方在墓道中相遇,定会拼个你死我活。最终,守陵的士兵不辱使命,与敌人同归於尽,但余下的『胜利者』,也没能坚持多久……是这样吗?”
    她的手指细细划过每一道刻痕,竭尽所能地想像当时的场景,但仍有难以理解之处——为什么要烧城?
    既已破城,占领了这个国家,为什么不抢个底朝天,反而烧城?被特意標明的房屋、粮仓与牲畜,应当是这场大火主要焚烧对象,哪会有人自绝生路?除非……
    饶赩忽瞥见岩石另一面似有黑红的痕跡,忙伸长了脖子看去,霍然喜出望外,用手指小心翼翼擦去尘埃,石头上现出两行字,果然与方才的“二祀九夕”不是一类字形。
    “二祀九夕”几句线条柔和修长,眼前这些字像一个鬍鬚戟张的汉子。
    饶赩细细辨认,可惜有些刻痕已被侵蚀,看不出原貌。饶赩一面艰难地认字,一面念道:“征……邑,锋鏑……成鳩知命不佑,乃燎廩……雨雪,寒气砭骨,土无所……师虽捷,饥寒癘瘼……尽隳。”
    念到此处,饶赩恍然大悟,声音陡然拔高,兴奋得浑身颤慄:“啊——原来是这样!”
    眾人急不可耐:“是怎样?你快说呀!”
    可饶赩沉浸其中,一时似被抽了神魂,对眾人的催问充耳不闻,只默默抚摸刻痕,像母亲爱抚婴儿,又反覆嘆息,似怜悯,又似满足。
    凌云鹰见状,心想:她又开始怪模怪样了。
    陆鹤风凝神回味起饶赩所说的几句,细细品匝,道:“『成鳩知命不佑,乃燎廩』,意思是,成鳩氏的人知道此战必败,在最后关头,坚壁清野,不给敌人留下一点粮食。”
    凌云鹰恍然:“这样就说得通了!城邦是他们自己人放火烧的,並且特意毁去房屋、粮仓和牲畜!”他转而长嘆:“双方打了很多年,想必结怨甚深。成鳩氏即便亡败了,也绝不给敌人劫掠一丝一毫,只留下一片焦土,让他们徒劳无功。好决绝、好刚烈!”

第70章 古国末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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