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大明医学改革的开端

大明王朝1627 作者:一橛柴

第291章 大明医学改革的开端

      在大型匯报之中,出场顺序本身就代表著其重要程度。
    农科排第一,讲的是粮食,是为了解决大明的根本危机。
    金科排第二,讲的是军器、运输,是为了应对辽东的阶段危机,並寻求物资调度效率升级的可能。那接著往下第三个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一当然是保命了!
    这大明安危,如今根本就繫於朱由检一身。
    如果他现在死了,大概率就是福王系上台,到那个时候,新政会留存多少,实在是不容乐观。甚至再惨一点,是不是福王还不一定,说不得大明的文臣们要顶著即將到来的饥荒,先好好爭论一番大统归属。
    所以,穿越到现在为止。
    朱由检一次宫也没出过,吃食居住都是小心无比。
    什么下江南之类的,更是暂时不敢去想。
    实在是对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丝毫放不下心来。
    熊明遇上前一步:
    “接下来要匯报的乃是医科,由太医院院使傅懋光,负责匯报。”
    话音刚落,一名身著緋红官袍的老者从人群中稳步走出。
    一大明官府袍色虽有定製,其实早已荒废。
    日常里,只要不是大朝会,官员们都是爱穿什么顏色就穿什么顏色。
    开会时五花八门,花花绿绿的,其实煞是好看。
    朱由检作为现代人,自然也是乐见其成,根本懒得去改。
    (附图,万历日讲,蓝色、黄色、褐色、深绿浅绿都有。这是常服,服色无所谓。如果严肃祭祀,还会全都穿青黑色的素服。)
    此人虽已鬚髮皆白,但面色红润,精神鬟鑠,行走间步伐沉稳,毫无老態。
    他来到队列前面,整衣肃拜:
    “臣傅懋光,执掌太医院,兼领科学院医科之事。”
    “这二者中,理论与实践不可偏废,是故臣便斗胆匯总,一併向陛下呈报。”
    朱由检看著这位理论上,医死了天启的太医院使,心中却无甚芥蒂。
    阴谋论者,最喜欢做的,就是將两件事直接联繫在一起。然后只选取有利证据,忽视不利证据。泰昌之死如此,天启之死也是如此。
    肚子痛了,那么一定是昨天那个饭店的错。
    完全无视:当天他还喝了冰饮料、吃了外卖;最近熬夜、受凉、肠胃本来就弱;其他人吃了同样的饭都没事等等可能。
    但他们却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在明朝这样的规格体制之下,皇帝捏不死所谓文官集团,难道还捏不死一个太医吗?
    不,他们当然没忽略。
    所以在这种阴谋语境下,歷史上的崇禎就自然变成天启之死的获利者,是与东林一起保下这位傅太医的邪恶皇帝了。
    嗬,他要真是阴谋主使,事成之后立刻就要下手除去此人,安能容他蹦韃到现在。
    这个世间,只有死人才是最能保守机密的。
    因此,与其相信这里面有阴谋,朱由检更愿意相信这是如今医官制度导致的技术水平不够。一就像4+4规培一样,两个字,纯菜!
    傅懋光朗声道:
    “按之前御前会议討论,永昌元年中,医科与太医院所领之事有七。”
    “其一,曰医官重考。”
    提到这四个字,傅懋光原本平和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了几分。
    “过往太医院,考核不严,滥竽充数之人不知凡几,甚至有通过捐纳,得任吏目者,竟也敢妄称国手,胆敢给宫中贵人开方!”
    “正月之后,太医院上下,无论官职高低,皆需重考医术,重新定选。”
    “其中无能者汰!捐银得官之人,若考核无能,便另造別册,只发俸禄,不许任事!一年后再考不过,即行革除!”
    听到这番杀气腾腾的话,朱由检满意点头。
    大明的捐纳制度,推行多年,慢慢已变成一个常规的財政操作了。
    到了如今,已然是连太医院、钦天监这种纯粹的技术衙门,也可以开纳了。
    这就好比后世有人花钱买了个主任医师的头衔,然后真敢拿著手术刀上台给人开膛破肚一样荒谬。前些日子,户部討论如何应对明年五百多万的財政缺口时,提出的方案之中,就有“扩大捐纳”这一条,当时就被朱由检给部分否决了。
    他不是不能接受卖官,或者卖爵位。
    但他倾向於量小额大,一次性做大买卖。
    这样一方面拿到钱,另一方面其实也是把能掏出大钱的地方豪强、巨贾拉到皇家的战车上来,形成利益共同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量大额小,把官帽子搞成了菜市场的烂白菜。
    而且量大额小就算了,居然还產生了“內部竞爭”!
    捐纳银,最主要的去向就是工部、户部这两个用钱大户。
    户部开纳,一开始额高量少,一个监生的名额要四百两,收入每年有三四十万两。
    结果工部接了三大工的活计,缺钱后也跟著开纳!
    而且工部更狠,不仅可捐的范围更广,要求的银子成色更低,甚至还搞起了“降价促销”。这一搞,导致各路想买官的土財主纷纷捨弃户部,转而投向工部。
    户部的收入瞬间暴跌到十余万两。
    户部一看不行,这是要断我的財路啊!於是也跟著降价……
    一个监生的价格现在不要四百两,只要三百九十两!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世界,果然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朱由检本来是想慢慢將翰林院废掉的,但越用,发现这个部门是越来越顺手。
    各种国朝制度的渊源梳理、各种专项事务的整理匯报,让他学习的速度大大提高。
    到如今,原本的日讲、经筵,已经统一变成这种“专项业务学习会”,十日一次。
    一开始大臣们还劝諫要多开日讲,但参加过几次这种高强度的学习会后,就不说什么了。
    就是在这场上个月举办的《关於纳捐制度的梳理学习会》中,朱由检才了解到上述的捐纳现状。最后纳捐一事,被定为一岁之中,户部开七月,工部开三月。
    並会隨时根据实际需求调整为五五、四六等比例。
    朱由检学习完整个前因后果后,也是无奈。
    只能先把这事甩给了官治组,让他们好好根据“额大量小”的思路,重新定个捐纳条例出来。实在不行,拍卖“与永昌帝共进午餐”的机会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只要给钱,朕陪你吃顿饭又何妨?
    你要是捐一百万两,朕给你夹菜都行!
    当然,最好不要这么赤裸裸,可以包装为“接见义民”,“赐宴义民”这类说法。
    思绪拉回,傅懋光的声音继续在广场上迴荡:
    “其二,乃是召集天下医师。”
    “这事,要先以“显微镜』为诱。”
    说到“显微镜”三个字,傅懋光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
    “臣已將先期所发现的刺菌、球菌、毛毛菌等微观之物,绘製成精细图谱,发给了《大明时报》阮主编,並约好了版面。”
    “细菌之事,也会专门撰文说明一此乃微观世界之真容,乃万病之源头!”
    “等此事发酵一阵,稍有眉目以后,便会紧跟著发布修撰《大明医典》的召集令。”
    “正是要以显微镜之所得,重定天下医理!重修本草,重订方剂!”
    说到此处,傅懋光忍不住也是激动热切,花白的鬍鬚都在微微颤抖。
    哪怕京师贵胄眾多,论医生质量,也是远不如应天府。
    毕竟江南地区,乃是天下第一等的繁华之地,文风鼎盛,名医辈出。
    而太医院中医生的质量,说句不好听的,有时候连京师民间的名医都不如。
    然而,要想补充名医,单纯靠砸钱,却不是好方案。
    大明许多名医,一部分来自世家,另一部分却是儒生转行,所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他们在本地有著巨大威望和人脉,深受乡绅百姓爱戴,收入最厉害的,甚至能达到每诊百金的级別。这些人,不缺钱,缺的是“名”,缺的是“道”。
    所以,只能诱之以真理,诱之以千古留名的机会。
    当显微镜下的微观世界展现在他们面前,当“细菌致病”的理论衝击他们固有的认知时,没有哪个真正的医者能抵挡住这种探究真理的诱惑。
    “其三,则是妇人一科,改为妇、產二科。”
    傅懋光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尷尬。
    “其中產科,由张太后与周皇后亲自掛帅主掌。”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眾人顿时一片譁然,但隨即又迅速安静下来。
    他们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事,一时间却不知作何表態。
    讲什么妇人不可拋头露面?讲什么皇室贵胄不可沾污?
    他们不用想,就知道这位皇帝要说什么。
    那必定是要將马皇后拉出来说事的……
    属实是讲了也白讲。
    朱由检却不在乎他们的態度。
    產科这件事,是一定要强力推行,並大张旗鼓推行的。
    一方面,自然是为了朱由检的后宫能开枝散叶,为了大明太子的健康出生。
    另一方面,这也是朱由检的一步大棋。
    他是打算利用这项技术获得巨大的民间威望,並进一步团结人心。
    在这个难產就是“鬼门关”的年代,当接生成功率从五成变成九成的那一刻,整个天下再无人会质疑“科学”的魅力。
    科学的发展將再也无法阻挡。
    这是热气球、自行车、水泥、蒸汽机等其他事物都无法比擬的威力。
    再没有比“接生”辐射人群更广,实现难度更低,人心价值更大的技术了。
    哪怕这一项技术,必定催动人口暴增,实实在在地,又会將大明往悬崖边推了一把。
    但在此时此刻,这是仁政,是大得不能再大的仁政。
    朱由检一定会顶著所有压力,硬生生將这件事情推出成果来。
    反对声浪越大,他最终收穫的威望也就越大。
    傅懋光同样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继续往下念道:
    “其四,痘疫一科,將专做天花一事改良。”
    “人痘之术,將匯集名医研討,陛下所言“牛痘』一事,也会即刻开展研究。”
    天花牛痘这个安排,就没什么强烈的政治意义了。
    毕竟天花是一种“流行病”,是有爆发周期的。
    大部分地区,明知有人痘之术,也不会接种。
    只有等到痘症爆发,各处士绅乡民才纷纷求取人痘来种。
    甚至有奸邪狡诈之徒,以无用之粉,冒充良种。
    生民接种之后,自以为无事,却挡不过真正天花的屠杀。
    至於人痘之术,其实就是利用出痘之人的痘痂进行反覆去毒。
    在当下,其实已经非常发达。
    甲得痘,取其痂和水磨粉,给乙用。
    乙得痘之痂,再给丙。丙再给丁。
    以此类推,反覆去毒之下,种痘的存活率已经可以到百分之九十九了。
    但,万一朱由检是那百分之一呢?
    万一未来的太子是那百分之一呢?
    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朱由检为此甚至破例直接施展了“大预言术”,直接点出了“牛痘”这个方向。
    至於为什么是牛痘,而不是马痘、羊痘、猴痘,那就不解释了,让太医们去猜吧。
    甚至如果大明的牛不可用,那就远渡重洋,耗费万金,也要从欧洲把各种奶牛搜罗回来一一尝试。在保命这件事情上,花再多钱也是值得的。
    傅懋光继续往下:
    “其五,外科,將专做解剖一事。已和刑部初步知会,將大恶之人遗体留存,以作此用。”听到“解剖”二字,不少官员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毁伤之乃是大不孝。
    解剖死人,这听起来终究有些令人不適。
    朱由检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说起解剖这事,他本来也以为会遇到很大的反对声浪。
    甚至还想著这个事情是不是要缓一缓再说,別步子迈得太大扯到了蛋。
    结果前几日召集太医院的医生们一聊。
    这群平日里看起来温吞吞的老中医们,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不仅没有反对,反而一个个两眼放光。
    傅懋光更是直接搬出了老祖宗的经典:
    “陛下,《黄帝內经灵枢》有云:*“若夫八尺之士,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其死可解剖而视之。』*”
    “老祖宗早就说过,死后是可以解剖来看看里面到底长什么样的!”
    好一个万物皆可老祖宗啊!
    再然后,更有医生献宝似的递上来一副图。
    朱由检一看,那是宋朝老祖宗干过的事一一《存真图》。
    (附图,我这迷人的老祖宗啊……怎么什么都会)
    图中五臟六腑,描绘得虽然不如现代解剖学精准,方位、尺寸也有些奇怪,但已然具备了雏形。那上面的標点、划线、標註,更是后世製图时经典的標註之法!
    既然没有专业上的阻力,那还等什么?
    开剖!开剖!
    虽然朱由检自己也不明白解剖对医学的意义。
    但肯定是有意义的!不然后世何至於大体老师那么珍贵?
    剖一个没帮助,多剖几个,肯定会有收穫的。
    现在先用死刑重犯练手。
    等他威望再高一些,能修改“纳银赎罪”这条法律后。
    (註:就是因为这个条例,朱由检现在基本不杀贪官,只抄家坐赃。)
    那些罪有应得的贪官污吏,自然会成为解剖教学用的大体老师,为大明的医学事业做出他们此生唯一的贡献。
    傅懋光继续匯报:
    “其六,隆庆时废除的金鏃一科重立,並派人往辽东延请医师。”
    这一条倒没什么特別的。
    边镇之地难熬,是故医师稀少。
    而军中专治创伤的医师,就更是水平参差不齐了。
    过往之中,经常有诸多边镇总兵,为此上疏请求朝廷派遣医师。
    而太医院的医生,出外差去边疆治理疫病也是职责之一。
    例如这位太医院院使傅懋光,年轻时就曾经去过辽东治理时疫,是个真正见过血、见过生死的医生。显微镜发明以后,细菌、微生物概念科普下去。
    再把消毒、卫生等知识普及下去,军士伤残的得救率应该就会大大提升了。
    至於锯大腿的工具要不要改进,有没有什么麻药可用,金疮药能不能改进,那就不是朱由检能指导的事情了。
    毕竞……他前世生物只有23分。
    傅懋光合上奏疏,匯报最后一项看似最不起眼,实则影响最为深远的內容:
    “其七,陛下所说《赤脚郎中手册》,颇有道理。”
    “此事医理甚简,但却要摸清地方常见病症,並给出简单、廉价、有效的救治方式。”
    “其实是“实』远胜於“道』了。”
    “臣等会在北直隶之中,先行查调,匯总摸清常见病症后,再撰写草案,下放乡村试行。”朱由检点点头,开口道:
    “医道之事,朕也不懂。倒不必將朕给出的方向作为金科玉律。”
    “凡事,以对照、以数据为准即可。”
    “一法之推,其有效无效,不以圣人道理而论,不以祖宗之法而论,就以数据为论。”
    “做好数据的收集、统计工作就好了。”
    傅懋光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领命。
    “臣,遵旨!”
    ““人地之爭』一说中的数据统计办法,对诸太医,均有启发。”
    “之前陛下所举的,根据数据来推导瘟疫来源的例子,太医院上下也都认真学习了。”
    “那双盲测试的规矩,虽然繁琐,但太医院也会认真执行。”
    “此番做事,必定以实为据,以数为据。”
    朱由检看著退下的傅懋光,目光幽深。
    中医传承数千年,至少在这个时代,是远远领先其他文明的医术的。
    要知道十几年后出生的英国国王查理二世,那位所谓的“快活王”。
    到清朝时,他生病时享受的还是放血、催吐、灌肠、火燎等一系列令人头皮发麻的顶尖欧洲医疗服务。朱由检也不是什么中医派、西医派。
    反正要用科学方法来研究、改进。
    有提升就坚持,无有提升就改进。
    在这没有西医衝击的年代,中医没什么坚守传统的对抗必要,也没有什么门户之见,自然而然会走出一条最优的道路来的。
    事实上中医本身就在不断改进当中。
    分科的不断细化是一个例子。
    將原有的祝由、禁书科废除,也是一个例子。
    当然,这样的科目划分仍然不够,但朱由检相信他自己会发展好的。
    上至皇帝,下至黎民。
    在无常的性命面前,人人都是最虔诚的实用主义者。
    (附图,官方医科从元代到隆庆五年的变化。这是太医院分科,民间接近但肯定不完全一样。)(为啥按摩科没有了,是大明皇帝不喜欢按摩吗?)

第291章 大明医学改革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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